第二章 开学第一天

破晓时分，院落里传来的动静打破了晨曦的静谧。林清雅从浅眠中醒转，窗棂外的天色正从墨蓝渐次褪成泛白的鱼肚色。

“闺女，该起身用饭啦！今儿个可是开学的日子！”赵婶中气十足的嗓音穿透了尚未散尽的晨雾，那股子按捺不住的欢喜劲儿让整个院子都显得明快起来。

林清雅草草梳洗毕，步入堂屋时，晨光正从门楣斜斜地投射进来。桌案上早已备好了丰盛的早膳——几只蒸得白胖饱满的面馒头正冒着袅袅热气，小米粥在粗瓷碗里泛着温润的金黄光泽，一旁还摆着一碟腌制得恰到火候的萝卜条，脆嫩爽口。那股子麦香混着粗粮的朴实气息，让整个屋子都温暖起来。

“赵婶，这也太破费了......”林清雅心头微动。

“应当应分的事儿！”赵婶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都舒展开了，整个人都透着喜气，“虎子那小子天还没亮就往外跑，说是要去学堂把教室收拾得亮亮堂堂。这孩子啊，高兴得连过年都比不上呢！”

林清雅心底涌起一股暖意，胡乱扒拉了几口饭，便背起那只被岁月洗得泛白的帆布包，踏出了家门。

晨雾还未散净，山间小径湿漉漉的，碎石路面上凝着细密晶莹的露珠。沿着蜿蜒的青石板路往村口行去，远远地，青山小学的轮廓便在雾气中浮现出来。

所谓“小学”，不过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凑在一处。

五间充作教室，一间权作办公。院墙是用乱石垒砌的，年深日久，好几处已然坍塌，露出参差不齐的豁口来。

走到校门口，林清雅的脚步蓦然顿住。

院子里密密匝匝站着二十来个孩童。他们身上的衣裳补丁摞着补丁，有的光着脚板踩在泥地上，有的头发乱蓬蓬地打着结，像一群刚离巢的雏鸟。然而每一双眼睛都亮晶晶的，齐刷刷望向她，目光里满是期盼与忐忑交织的复杂神色。

“林老师好。”

孩子们的童音参差不齐，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脆嘹亮。

“同学们好。”林清雅竭力压抑着胸腔中翻涌的激动。

村支书老李从教室里踱步而出，手里捧着一本纸页泛黄的册子：“林老师，这是学生花名册。一共二十三个娃娃，六岁到十三岁不等。有几个是邻村的，天不亮就翻山过来，走了小半个时辰山路才到呢。”

林清雅接过名册，指尖拂过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迹。

赵虎子、李小丫、王铁蛋、张翠花......每个名字旁都标注着年龄。最大的张石头已有十三岁，最小的李芳芳才六岁半。

“孩子们，咱们进教室吧。”

教室的简陋程度远超她的预想，几乎让人心生酸涩。

墙壁是黄泥糊就的，贴着几张褪色斑驳的拼音挂图，纸边已经卷起了毛茸茸的边儿。所谓黑板，不过是在木板上刷了层黑漆，漆面斑驳脱落，底下深浅不一的木纹清晰可见。课桌高矮参差，有两张缺了腿，用石块垫着才勉强维持平衡。

虎子正挥舞着比他人还高的扫帚卖力清扫，见她进来，咧开嘴露出灿烂的笑容：“林老师，俺把地扫得干干净净啦！”

“辛苦你了，虎子。”林清雅轻轻拍了拍他单薄的肩膀。

她在黑板前站定，转过身来，面对那一张张稚嫩而饱含期盼的脸庞。深吸了一口气，提起粉笔在黑板上郑重写下三个娟秀的大字林清雅。

“同学们，我叫林清雅。从今天起，我就是你们的老师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回荡，显得格外清晰有力，“咱们一起学习，一起成长，好不好？”

“好——”孩子们拖长了声调回应，声音虽参差，却无比真挚。

第一节课，她决定从最基础的拼音讲起。

“a——”她在黑板上写下这个字母，转过身来仔细示范口型，“大家跟我念，a——”

“啊——”下面传来稀稀拉拉的跟读声，怯生生的，像初出壳的雏鸟试探着鸣叫。

“o——”

“喔——”

教到第三个字母时，问题开始显现。有的孩子嘴巴张着，却发不出正确的音；还有几个完全跟不上节奏，眼神里写满了茫然无措。林清雅放慢了速度，俯下身一个一个纠正，可刚教会这个，那个又忘了，就像在沙地上写字，风一吹便散了个干净。

一个上午悄然流逝，她精心准备的教案只讲了不到四分之一。

踏上归途时，林清雅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是她教得不好吗？还是这些孩子真的......她不敢往下想。

“闺女回来啦！”赵婶正在院里喂鸡，瞧见她立刻迎上来，眼神里满是关切，“咋样？头一天上课？”

林清雅勉强扯出一抹笑：“还成......就是孩子们底子太薄，学得慢些。”

赵婶何等精明，一眼便看出她的心事，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唉，这些娃娃啊，打小就在山里野惯了，摸鱼掏鸟窝样样在行，可念书识字这档子事儿......上一个老师也说过，教起来费劲得很。”

“上一个老师......”林清雅猛然想起什么，“她是怎么教的？”

“那姑娘有文化，讲的都是城里的章法。”赵婶摇摇头，神色复杂，“可娃娃们压根听不懂啊。后来她急了，骂过几回#39;笨#39;，孩子们就更不敢开口了，一个个跟受惊的鹌鹑似的。”

林清雅心里一紧。下午那一瞬间，她是不是也差点冒出这样的念头？

饭后，她搬了小凳坐在院中，就着如水的月光重新审视教案。山里的月亮格外澄澈明亮，能把纸上的字照得清清楚楚。

“因材施教......”她喃喃念着师范课本上的金句，“有教无类......”

可是该怎么教？用什么教？怎样才能让这些从未接触过知识的孩子真正领会？

“林老师......”

院门吱呀一声，一个小小的身影怯怯探进来。

是李芳芳，班里年纪最小的孩子。

“芳芳？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小姑娘怯生生地挪近，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林老师，俺今天没学会。那个#39;鱼#39;字上头的两个点点......是咋念的？”

林清雅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拼音“ü”。

“来，坐下。”

她将芳芳拉到身边，在月光下摊开本子，“你看，这个字母念#39;ü#39;，像小鱼儿吐泡泡时的声音。”

她撅起嘴，做了个夸张的示范。

芳芳瞪大眼睛看着，也跟着模仿起来。

“不对，嘴唇要再圆一点，像这样......”林清雅不厌其烦地纠正。

一遍，两遍，三遍......到第八遍时，芳芳终于发出了接近标准的音。虽然还有些生硬，可比起白天已经进步太多了。

“对了！就是这样！”林清雅欣喜地拍手，“芳芳真聪明！”

小姑娘的眼睛瞬间亮得像天上的星星：“俺真的会啦？”

“当然会了！你只是需要多练习。”林清雅温柔地摸摸她的头，“明天上课，老师再教你其他的，好不好？”

芳芳使劲点头，小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她小心翼翼地将本子抱在怀里，像抱着无价之宝，蹦蹦跳跳地跑了。

月光下，林清雅听见她一边跑一边练习：“ü——ü——像小鱼吐泡泡——”

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夜色深处，可那稚嫩清脆的声音还在山间回荡不绝。

林清雅站在院中，久久没有动弹。

她忽然顿悟了。

这些孩子不是笨，他们只是像山里的幼苗，从来不曾沐浴过充足的阳光雨露。他们需要的不是高深的理论，不是疾风骤雨般的进度，而是一点一滴、耐心细致的浇灌培育。

是她太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