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浓,天高云淡时,学校的新宿舍终于落成了。
三间青瓦房端端正正坐落在校园西侧,每间约十来平米,里头陈设简朴。
一张木板床,一张方桌,一把椅子。比起村民的土坯房,这已是相当体面的住处。
搬家那天像过年般热闹。全村老少几乎倾巢而出,小小的校园里挤得水泄不通。
“林老师,这是俺亲手编的草席,铺床上软和着呢!”
“俺做了个门帘,挡风遮尘!”
“自家腌的萝卜干,下饭可香啦!”
村民们送来的东西都不值钱。
一捧饱满的核桃、几枚温热的鸡蛋、一把晒得干透的野菊花。可那份沉甸甸的心意,让林清雅接在手里时指尖微微颤抖。
赵婶最后一个过来。她没拿任何东西,只是紧紧攥住林清雅的手,半晌才哽咽着说道:“闺女,常回来吃饭,西厢房还给你留着,永远留着。”
“我会的,赵婶。”林清雅鼻尖发酸,险些落泪。
赵小龙带着几个年轻后生帮忙搬运。他依旧话不多,但做事极其妥帖周到。
书本按大小整理得井井有条,衣物叠得方方正正,连那几盆野花都恰到好处地摆在了窗台最合适的位置。
“林老师,往后有什么重活累活,随时吱声。”他擦着额头的汗珠,憨厚地笑笑。
“已经够麻烦你了。”林清雅递过一碗凉水。
入夜,天际突然划过一道刺眼的闪电,将夜空撕出一道狰狞的裂口。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由远及近,震得窗棂嗡嗡作响。不过片刻,暴雨倾盆而下,密集地砸在青瓦上,发出震耳欲聋的爆响。
林清雅起身关窗,又是一道闪电劈开夜幕。
“轰!”
一声巨响从屋顶传来,仿佛有千钧重物狠狠砸落。
林清雅心头一紧,急忙举起油灯照向头顶。房梁上,赫然破开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雨水如决堤的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打湿了床铺、书桌,地上迅速积起水洼,水花四溅。
她慌乱地翻找盆盆罐罐接水,将书本、被褥往干燥的角落搬。可雨势实在太猛,破洞又大得吓人,根本无济于事。不过几分钟,小半个房间已是一片狼藉,积水没过脚踝。
站在冰凉刺骨的积水里,看着不断扩大蔓延的水渍,林清雅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无助与茫然。她蹲下身,抱住湿透的被褥,任由雷声在头顶炸响,泪水无声滑落。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缓。天际透出微弱的晨光时,林清雅抹了把脸,咬牙站起身。她一盆盆舀出积水,拧干被褥晾到院里临时拉起的麻绳上,把湿透的书本一页页小心分开晾晒,生怕损坏。
做完这些,她找来摇摇晃晃的梯子准备修补屋顶。可笨重的瓦片在她手里根本不听使唤,好不容易补上一块,旁边的又滑开了。试到第三次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从梯子上栽下来。
“小心!”
一双有力的手及时扶稳了摇晃的梯子。
林清雅惊魂未定地低头,看见赵小龙仰着的脸,眼神里满是担忧。他应该是刚干完早上的农活,裤脚还沾着新鲜的泥土,额头上挂着密密的汗珠。
“林老师,这样修不成的。”他抬头看了看屋顶,眉头微蹙,“得重新铺这片瓦。你下来,让俺来。”
不等林清雅回应,他已经利索地爬上屋顶,动作娴熟得像猿猴。晨光里,他的身影在屋脊上灵活穿梭。不过半小时,破洞补好了,周围松动的瓦片也都一一加固。
“这下应该没问题了。”他从梯子上麻利地下来,搓搓手上的泥土,“雨季山里常有碎石滚落,等天晴了,俺再来把整个屋顶仔细检查一遍。”
林清雅递过毛巾,由衷地说道:“小龙,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
赵小龙接过毛巾,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谢啥呀。你大老远来教娃娃们念书,俺们全村都该谢你才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院里那些湿透的书本上,神色凝重:“俺没读过书,可俺知道这些书金贵得很。”
“小龙,”林清雅突然开口,目光灼灼,“你想学认字吗?”
赵小龙怔住了,旋即笑着摆手:“俺都二十三了,还学啥......”
“二十三怎么就不能学了?”林清雅认真地凝视着他,“只要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可俺脑子笨......”
“谁说的?你修屋顶这般灵巧,学认字也一定行。”
赵小龙沉默片刻,眼睛突然亮了,像个孩子般憨笑:“那......俺要是学得慢,你可别嫌俺笨。”
“不会。”林清雅笑了,笑容真挚而温暖,“晚上有空,你就来学校。咱们从最简单的开始,一点点来。”
那天晚上,赵小龙真的来了。他特意洗了澡,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攥着个崭新的本子。后来林清雅才知道,那是他特意翻山越岭去镇上买的,来回走了四个小时山路。
煤油灯下,他握笔的姿势笨拙得像握锄头,每一笔都写得极其用力,仿佛要把字刻进纸里,刻进心里。
“这个念#39;山#39;。”林清雅耐心地指着字。
“山......”赵小龙跟着念,然后在纸上一笔一画临摹。
第一遍歪了,第二遍好些,第三遍终于有了模样。他就这样一笔一画地学,从“山水田土”到“日月星辰”,从不叫苦叫累。遇到复杂的字,他会皱紧眉头反复练习几十遍,直到写对为止,手腕都写酸了也不停歇。
有时林清雅劝他休息,他总是憨厚地摇头:“俺多练几遍,就记牢了。”
一个月后,赵小龙已经能认写一百多个常用字,进步之快令人惊叹。
有一天深夜,他凝视着自己写的“知识”两个字,突然若有所思地说道:“林老师,俺现在觉得,山好像变矮了。”
林清雅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
赵小龙望向窗外黑黢黢的山影,轻声说道:“以前总觉得山那么高,把天都遮得严严实实。可现在认了字,看了书,才晓得山外头还有那么大的世界。”
他转回头,眼睛里映着跳动的灯火,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憧憬与坚定:“虽然俺可能一辈子走不出这几座山,可虎子能。往后,俺的娃娃也能。”
林清雅忽然懂了,会心一笑。
会的,一定会的。知识就像一盏灯,能照亮被大山困住的人生,指引他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
点击关注我们
更多精彩不容错过,方便下次阅读
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