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清晨,山雾比往日更加浓重,像一层厚重的纱幔笼罩着整个村庄。
“赵虎子。”
“到!”
“王铁蛋。”
“到!”
“张翠花。”
“到!”
“李芳芳。”
死一般的沉默。
林清雅抬起头,语气加重了些:“李芳芳?”
教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有谁知道芳芳为什么没来?”林清雅环视四周。
孩子们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虎子迟疑地开口:“昨儿个放学还一块儿走的呢,她说回家要抄生字...”
整整一节课,林清雅讲得心不在焉,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直到下课铃响,那个位置依然空着。
午饭时分,她端着碗找到正在灶台边忙活的赵婶:“赵婶,芳芳家是在村西头对吧?”
“对啊,过了那棵老榆树往右拐,最破败的那家就是。”
赵婶舀菜的动作突然停住,皱起眉头:“咋了?芳芳今天没来上学?”
“嗯,她从开学到现在一天都没缺过。”
赵婶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那孩子是挺乖巧的。要不你去瞧瞧?她爹李老实在村里出了名的老实巴交,她娘李大嘴——”
赵婶欲言又止,摇了摇头:“反正不太好打交道就是了。”
下午特意请了假,林清雅沿着村西的小路一路走去。
越往西走,房屋越稀疏,道路越崎岖难行。
终于,在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旁,她看见了赵婶口中“最破败的那家”。
土坯墙体上裂开几道触目惊心的缝隙,茅草屋顶塌陷了一角,用破旧的塑料布勉强遮挡着。院门只是几根树枝胡乱扎成的,轻轻一推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有人在家吗?”林清雅提高声音喊道。
四周寂静无声。
院子里晾着几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石磨旁堆着还未脱粒的玉米棒子。
她正准备再喊,隔壁院里走出一位佝偻的老婆婆。
“找李家的?”老婆婆眯着眼仔细打量她,“你就是学校那个林老师吧?”
“是的,婆婆。芳芳今天没来上学,我过来看看情况。”
老婆婆长长地叹了口气,满脸惋惜:“别喊了,他们一家子全下地了。芳芳那丫头也在田里头呢,她娘不让上学了,说家里缺人手。”
林清雅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可芳芳才七岁啊...”
“七岁算啥?”
老婆婆摇着头,语气里透着习以为常的无奈:“山里的娃娃,五六岁就得帮着家里干活了。李家那个穷法儿,老大快二十了还没说上媳妇,正指望着多个人手多挣点彩礼钱呢。丫头嘛,早晚是别人家的人,读那书有啥用?”
林清雅强压下心中的怒火,道谢后按老婆婆指的方向往南走去。
穿过一片杂树林,蹚过一条冰凉的浅溪,远远看见山坡梯田里有几个劳作的身影。
走近了,她一眼就认出那个最瘦小的身子弯成了弓形,正吃力地拔着田埂上的杂草。每拔几棵就要直起腰喘息片刻,用袖子胡乱抹一把额头的汗水。
“芳芳!”
小姑娘猛地回头。
看见林清雅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旋即又黯淡下去,低下头继续机械地拔着草。
林清雅急切地往前赶,却没注意到田埂的狭窄。
脚下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进了泥水沟里。
泥浆溅得满身都是,右手掌在锋利的石头上划开一道血口,钻心地疼。
“林老师!”芳芳惊叫着丢下手里的草,跌跌撞撞跑过来,用瘦弱的小手使劲想把她拉起来。
“没事,老师没事。”
林清雅咬着牙撑地站起,顾不上满身的泥污和手上的血迹,紧紧握住芳芳的手:“告诉老师,为什么不去上学了?”
芳芳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俺娘说...说读书没啥用,让俺在家干活儿。”
“谁说没用的?”
林清雅蹲下身,与孩子平视,语气前所未有的坚定:“你那么聪明,上次测验全班第一。芳芳,你将来能考上县里的中学,能上大学,能——”
“哟,这不是林老师吗?”
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话。
田那头走来一个中年妇女,瘦高个儿,正是芳芳的娘李大嘴。她手里提着锄头,裤腿挽到膝盖,小腿上溅满了泥点子。
“李大娘,我是来找芳芳的。”林清雅站起身,“她今天没去上学。”
“上学?”
李大嘴把锄头往地上一杵,发出沉闷的响声:“林老师,俺家那情况你也看见了。三个娃,老大要娶媳妇,老二虽说也在念书但也没见念出个啥名堂来。芳芳一个丫头片子,认得几个字够用就行了,家里正缺人手呢。”
“她才七岁,能帮上什么忙?”
林清雅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平和:“可读书,现在正是最关键的年纪。李大娘,芳芳真的很聪明,不让她读书实在太可惜了。”
李大嘴嗤笑一声,满脸不以为然:“可惜啥?丫头片子,早晚要嫁人的。书读得太多,婆家还嫌你心高眼大不好伺候呢。倒不如踏踏实实学干活,早点给家里挣点彩礼钱来得实在。”
这番话说得如此理所当然,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林清雅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脊背。
她转头看向芳芳,小姑娘低垂着头,两只小手紧紧绞着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芳芳,跟娘回家做饭去。”李大嘴一把拽起女儿的胳膊就要走。
芳芳回头望了林清雅一眼。
那个眼神,林清雅注定一辈子都无法忘记。
有渴望,有委屈,更多的是一种过早降临的、认命般的绝望。
林清雅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不,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芳芳就这样放弃学业。
接下来的几天,林清雅开始频繁往李家跑。
她带着芳芳的作业本,上面密密麻麻都是鲜红的“优”字。
她指着那些工整的字迹给李大嘴看:“你瞧瞧,芳芳学得多好。这样聪慧的孩子,不该就这么埋没在田地里啊。”
李大嘴看都懒得看一眼,直接把本子推回来:“好有啥用?能当饭吃?能换钱花?林老师,俺知道你是一片好心,可各人有各人的命。芳芳的命就是这样,你改变不了的。”
那天夜里,林清雅辗转难眠。
昏黄的油灯下,她翻来覆去地看着芳芳的作业本,看着那些认真书写的笔画,心中涌起深深的不甘与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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