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羽睁开眼,灶房里已经有窸窣的动静。她起身,见王氏摸索着在灶台边生火,小树正费力地打水。
“娘,您怎么起这么早?”孟庆羽忙过去接过水瓢。
“睡不着。”王氏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心里惦记着,就醒了。”
其实孟庆羽也一夜没睡踏实。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赶集的场景,药卖不出去怎么办?刘老财来闹事怎么办?那些粗糙的药包,真有人要吗?
可这些话不能说。她是这个家的主心骨,她不能慌。
三人简单洗漱,热了热昨晚剩下的糊糊,凑合着吃了早饭。孟庆羽把要带的货物又清点一遍。王氏特意换了件干净些的旧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姿态端端正正。
“小树,今天在集上,多看多听,少说话。”孟庆羽嘱咐,“有人问价,你就说‘问我嫂子’。有人刁难,你就往娘身后躲,知道吗?”
小树用力点头,挥了挥攥得紧紧的小拳头。
晨风还冷。村子里已经有人家起了炊烟,狗吠声此起彼伏。孟庆羽一手拎着竹篮,一手牵着王氏,小树跟在王氏另一侧,三人踩着露水往村中心走。
杨柳村的集市设在村口老槐树下,每月逢五、十开集。今天三月十五,正是大集。
远远就听见人声。老槐树下已经摆开了摊子,卖菜的、卖针线的、卖杂货的,还有推着小车卖豆腐脑、油条的。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孟庆羽找了个靠边的位置,离老槐树不远,不挡别人的道。她从篮子里拿出块洗得发白的粗布铺在地上,把药包、凉茶包、小陶罐一样样摆开。又用木炭在一块破木板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薄荷艾叶包 驱蚊安神车前蒲公英 清热去火清凉膏 蚊虫叮咬”,字写得不算好看,但清楚。
王氏在粗布边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背挺得笔直。小树挨着她坐,眼睛好奇地东张西望。
太阳渐渐升高,集上人越来越多。挑着担子的农夫、挎着篮子的妇人、牵着孩子的老人,挤挤挨挨,讨价还价声、招呼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可孟庆羽的摊子前,冷冷清清。
偶尔有人停下脚步,看看那些药包,又看看木板上写的字,摇摇头走了。有个老婆子凑过来问:“这薄荷包,真能驱蚊?”
“能的,老人家。”孟庆羽拿起一个药包递过去,“您闻闻,薄荷艾叶的香味,蚊虫不喜欢。挂在床头,夜里睡得踏实。”
老婆子闻了闻,皱眉:“味道倒是不错……多少钱一个?”
“两个铜板。”
“这么贵?”老婆子咋舌,“两个铜板能买半斤杂粮面了!”
“老人家,这里头不光是薄荷艾叶,还加了陈皮,理气健脾的。”孟庆羽耐心解释,“一个能用一夏天,算下来不贵。”
老婆子犹豫半天,最后还是摇摇头走了。
一上午过去,只卖出去三个药包、两包凉茶。进账七个铜板,扣除两个铜板的摊位费,还剩五个。
孟庆羽心里有些担忧。是她想得太简单了。老百姓过日子精打细算,头疼脑热能忍就忍,不会轻易花钱买这些“可有可无”的东西。况且她的药包确实粗糙,跟药铺里那些精致的中药香包没法比。
小树有点着急,小声说:“嫂子,没人买……”
“不急。”孟庆羽摸摸他的头,脸上还带着笑,手心却有点出汗。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飞快地转。这样下去不行,得想个办法。
正想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跌跌撞撞跑过来,边跑边喊:“让让!让让!孩子烧得厉害!”
人群让开一条道。妇人怀里的小女孩脸蛋通红,闭着眼,嘴唇干裂,身子一抽一抽的。
“这可咋办啊!集上没郎中啊!”有人喊。
“快去县城!县城有医馆!”
“三十里地呢!这孩子能撑到吗?”
妇人急得直哭,抱着孩子团团转。她男人也挤过来,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搓着手,一脸无措。
孟庆羽站起身,快步走过去:“大姐,让我看看。”
妇人抬头看她,见她年轻,又是个女的,愣了一下。
“我是刘大川家的,略懂些医术。”孟庆羽语气沉稳,“孩子给我看看,不要钱。”
这话说出口,周围人都看了过来。有人认出了她:“哟,这不是东头刘家那小寡妇吗?”
“她会看啥病?”
“别耽误了孩子!”
孟庆羽没理会那些议论,伸手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烫得吓人,估计得有三十九度以上。她翻开孩子的眼皮看了看,又看了看舌苔——舌红,苔薄黄。
“什么时候开始烧的?”她问。
“昨、昨天下午……”妇人哭得话都说不利索,“玩了一身汗,吹了风,晚上就说头疼……半夜就烧起来了……”
“咳嗽吗?喘吗?”
“咳,咳得厉害,嗓子呼噜呼噜的……”
孟庆羽心里有了数。这是外感风寒,入里化热,典型的春温。孩子小,正气不足,烧得厉害。
“有汗吗?”她问。
“没、没有……”
“大姐,您信我不?”孟庆羽看着妇人的眼睛。
妇人看着她清亮的眼神,又看看怀里烧得迷迷糊糊的孩子,一咬牙:“信!姑娘,你要有法子,救救我闺女!”
孟庆羽转身跑回摊子,从竹篮里拿出一包车前蒲公英茶,又抓了把鲜薄荷叶。她对小树说:“去,找卖茶水的老伯要碗热水,就说救人用,一会儿给钱。”
小树应了声,蹬蹬蹬跑了。
孟庆羽把薄荷叶在手里搓了搓,让香气出来,然后轻轻放在孩子鼻子下。清冽的气息刺激下,孩子皱着小眉头,微微睁了睁眼。
“薄荷辛凉,能疏风散热,醒神开窍。”孟庆羽一边做一边解释,既是对妇人说,也是对围观的人说,“孩子外感风寒,郁而化热,现在表证未解,里热已生。得先疏风解表,再清热透邪。”
小树端着热水跑回来。孟庆羽把车前蒲公英茶拆开,抓了一半放进碗里,又加了搓碎的薄荷叶,用热水冲泡。等水温了些,她扶着孩子,一点点喂进去。
“慢点,别呛着。”
孩子喝了小半碗,忽然咳嗽起来,咳了几声,吐出两口黏痰。孟庆羽用帕子擦干净,又继续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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