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小树的心事(二)

第17章 小树的心事(二)

孟庆羽牵着小树往回走。走出老远,小树才小声说:“嫂子,你真要雇柱子?”

“嗯。”孟庆羽低头看他,“小树,你愿意吗?”

小树想了想,点头:“愿意。柱子哥……其实不坏,就是爱逞能。他爹腿坏了以后,他家日子可难了,他娘天天哭。”

“所以啊,咱们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孟庆羽摸摸他的头,“记住,人活着,要有骨气,也要有善心。别人笑话咱们,咱们不气;别人有难,咱们能帮就帮。这样,日子才能越过越好,朋友才能越来越多。”

小树似懂非懂,但用力点头。

两人回到家,王木匠他们已经干得热火朝天。西面墙的旧土坯拆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木架。王小木在打新土坯,两个帮工在清理旧料。

孟庆羽卷起袖子,准备做饭。晌午饭要管王木匠他们几个,还得管铁柱和赵大山。人多了,饭得做足。

她舀了半口袋杂粮面,和面烙饼。又切了昨天买的肥肉,熬出油,用油渣炒了盘野菜。最后煮了一大锅野菜汤,里面加了点豆腐,是早上桂花婶送来的。

饭做好,铁柱和赵大山也收工了。两人干了一上午,五亩地又翻了一大片。孟庆羽招呼他们洗手吃饭,又去叫王木匠他们。

院子里摆开两张破桌子,拼在一起。饼子堆成小山,菜一人一碗,汤管够。王木匠他们走村串户给人干活,很少见主家这么实在,都吃得香。

正吃着,院门外又来了个人。

是沈季青。

他还是那身灰布长衫,提着皮箱,站在门口,看见院里这阵势,愣了一下。

“沈大夫?”孟庆羽忙起身,“您怎么来了?快请进。”

“我来给大娘复查,顺便送点药。”沈季青走进院子,目光扫过吃饭的众人,又落在正在修缮的墙上,“这是……修房子?”

“是,房子太破了,修修好过夏。”孟庆羽给他搬了凳子,“您吃饭了吗?没吃一起吃点,就是粗茶淡饭。”

“吃过了,谢谢。”沈季青在凳子上坐下,放下皮箱,从里面拿出几瓶西药,“这是给大娘开的营养药,一天一次。另外,这是些外用药膏,治皮肤病的或许有用。”

孟庆羽接过,心里感激:“谢谢沈大夫,药钱……”

“周兄付过了。”沈季青打断她,顿了顿,又说,“我听说,村里有些闲话?”

孟庆羽笑了笑:“您也听说了?没事,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沈季青看了她一眼,没再提这茬,转而说:“大娘的药,要坚持吃。另外,枸杞、菊花、决明子这些,你打算种吗?”

“种,等地开出来就种。”孟庆羽说,“沈大夫,您懂西医,也看过中医书。依您看,我婆婆这眼睛,配合针灸治疗,会不会更好些?”

沈季青沉默片刻:“理论上,针灸刺激穴位,或许能促进神经恢复。但我不会针灸,县城里也没有靠谱的针灸大夫。你……会?”

最后两个字,问得意味深长。

孟庆羽心里一跳。针灸是中医的看家本事,她当然会。现代时,她在中医院的针灸科实习过半年,手法不差。可在这个年代,一个村妇会针灸,太惹眼了。

“不会,只是听说过。”她含糊道。

沈季青没再追问,起身说:“我去看看大娘。”

孟庆羽带他进屋。王氏正坐在炕上摸索着缝衣服,听见动静,忙放下针线。

“沈大夫来了?快坐。”

沈季青检查了王氏的眼睛,又问了用药后的感觉,点点头:“比昨天好些,眼底充血减轻了。药要坚持吃,注意休息,别累着。”

“哎,谢谢大夫。”王氏连连道谢。

检查完,沈季青收拾东西要走。孟庆羽送他出门,到院门口时,沈季青忽然停下脚步。

“刘夫人。”

“您叫我庆羽就好。”

沈季青顿了顿:“庆羽姑娘,这世道,对女子不易,对寡妇更不易。你做的事,或许有人非议,但在我看来,是正道。治病救人,自食其力,没什么丢人的。那些闲话,不必在意。”

这话他说得平淡,但孟庆羽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谢谢沈大夫。”她真心实意地道谢。

沈季青点点头,转身走了。他背影挺拔,在乡间土路上渐行渐远。

孟庆羽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个年轻的西医大夫,看似冷淡,实则有一副热心肠。

回到院里,饭已经吃完了。王木匠他们继续干活,铁柱和赵大山也下地去了。小树帮着收拾碗筷,小脸上有了笑容。

“嫂子,柱子哥明天真来吗?”他问。

“真来。”孟庆羽接过他手里的碗,“小树,你想不想学认字?”

小树眼睛一亮:“想!”

“等房子修好了,嫂子教你。”孟庆羽说,“不光教你认字,还教你认药,学医术。咱们刘家的人,可以不富贵,但不能没本事。有了本事,走到哪儿都不怕。”

小树用力点头,眼睛亮得像星星。

下午,孟庆羽去了趟济仁堂。周怀仁不在,掌柜的认得她,听说她要预支钱,很痛快地给了十个银元,沉甸甸的。

“少东家交代了,您需要用钱,随时来取。这是账本,您签个字就成。”掌柜的态度客气。

孟庆羽签了字,揣好钱,又买了些药、布料、日用品,大包小包拎着,雇了辆驴车回村。

到家时,太阳已经偏西。王木匠他们收了工,西墙已经修好了大半,新打的土坯垒得整整齐齐,石灰抹得光光滑滑。屋顶的烂椽子也换了几根,看着就结实。

“庆羽姑娘,照这进度,再有个三四天就能完工。”王木匠脸上带着笑,“你这房子修好了,在咱们村也算数得着的了。”

“辛苦王师傅了。”孟庆羽把买的东西放下,又拿出二十个铜板,“这是明天的工钱,您先拿着。”

“这……这还没干完呢……”王木匠推辞。

“拿着吧,早晚都得给。”孟庆羽硬塞给他,“另外,我想请您帮个忙,等房子修好了,我想在后院搭个棚子,当炮制药材的工坊。不用大,能遮风挡雨就行。工钱另算,您看行不?”

“行,这简单!”王木匠痛快答应。

送走王木匠,孟庆羽开始做晚饭。今晚饭菜更丰盛些——割了肉,买了豆腐,还买了把细面。她做了肉丝面,炒了青菜,蒸了白面馒头。

饭桌上,王氏、小树、铁柱、赵大山,还有桂花婶——孟庆羽特意请她来吃饭,感谢她帮忙。一桌人围坐,热气腾腾,说说笑笑,是这间破屋子许久没有的热闹。

桂花婶吃着白面馒头,感慨道:“庆羽啊,你这日子,真是过起来了。这才几天功夫,债还了,房修了,地开了,还要种药……婶子活了半辈子,没见过你这么能干的。”

“都是被逼出来的。”孟庆羽笑了笑,给王氏夹了块肉,“娘,您多吃点。”

王氏吃着饭,忽然说:“庆羽,我想好了。等房子修好,我也帮你做点事。眼睛看不见,但手还能动。缝药包、拣药材,我能行。”

“娘,您就在家歇着……”

“歇什么歇。”王氏语气坚决,“这个家,有我一份。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忙活。”

孟庆羽鼻子一酸,点头:“好,那您就帮我缝药包。”

“哎,好!”王氏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

吃完饭,送走桂花婶他们,天已经黑了。孟庆羽点起油灯,拿出新买的纸笔,开始教小树认字。

第一个字,是“人”。

“一撇一捺,互相支撑,这就是人。”孟庆羽握着孩子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人要有骨气,要互相扶持。就像咱们家,你、我、娘,三个人,撑起一个家。”

小树学得认真,小手握着笔,在糙黄纸上一笔一划地写。

油灯的光昏黄,但温暖。王氏坐在炕上,摸索着缝药包,耳朵听着儿媳教孙子认字,嘴角带着笑。

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清冷冷的。但屋里,是暖的。

孟庆羽看着认真写字的小树,又看看专注缝纫的王氏,心里被一种满足感填满。

这就是她在这个陌生的时代,一点点挣来的,实实在在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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