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洗完澡,换了干净大衣裳,裹着玄清的一件旧道袍,躺在里屋的炕上。
炕是土炕,下面连着外屋的灶膛,白天做饭的余温透过炕泥,把被褥烘得暖洋洋的。屋子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豆大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安静地跳动,在墙上投下暖黄的光晕。
夏宇航趴在炕边,胳膊肘撑着炕沿,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熟睡的婴儿。
洗干净之后,她变得好看多了。脸上那些红通通的皱巴消失了,露出白白净净的皮肤,像刚剥壳的煮鸡蛋,嫩得几乎透明。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出两弯浅浅的阴影,睡着的时候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发出细微的咂嘴声,像在梦里吃奶。
“师傅,”夏宇航转过头,小声问,“她怎么一直睡啊?都睡了快一个时辰了。”
外屋玄清正在灶台前忙活,一只小陶罐架在灶火上,里面煮着米汤。他用勺子慢慢地搅,不让米粒粘锅底,闻言头也不抬地说:
“婴儿都这样。才出生不久的孩子,一天要睡七八个时辰,睡得多才长得快。”
“哦。”夏宇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看。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伸出食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的脸颊。软软的,温温的,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心里升起一种奇妙的感觉——这个小小的生命,是活着的,温暖的,就在他眼前。
“师傅,”他又开口,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兴奋,“她叫什么名字呀?”
灶台前的师傅动作顿了顿。
陶罐里冒出白色的蒸汽,在昏暗的灯光里袅袅上升,然后被从门缝钻进来的夜风吹散。玄清盯着那些蒸汽看了几秒,才继续慢慢搅动米汤。
“还没有名字,”他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张纸条上,除了那三个字,什么都没写。”
“那我们给她起一个吧!”夏宇航一下子直起身,眼睛亮晶晶的,“我起!”
玄清转过头,隔着里外屋的门框看了他一眼:“你?”
“嗯!”夏宇航认真地点头,小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郑重,“我捡的,我起。师傅您说过,起名字是大事,要负责任。我要对她负责!”
玄清看着徒弟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转回头,继续盯着陶罐里翻腾的米汤,声音低了些:
“那你起吧。只是得起个好名字,不能乱起。”
“知道!”夏宇航响亮地应了一声,又趴回炕边,盯着婴儿的小脸,开始苦思冥想。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能听见夜风吹过屋檐的呜呜声,还能听见远处山林里偶尔传来的、不知是什么动物的叫声。油灯的火苗随着风轻轻摇曳,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动,像一出无声的皮影戏。
“小花?”夏宇航试探着说出第一个名字,说完还歪着头,仔细看婴儿的反应。
婴儿当然没反应,依旧睡得香甜,只是小嘴又咂巴了两下。
“小草?”夏宇航换了一个,说完自己皱皱眉,好像也不太满意。
婴儿翻了个身,小脑袋往道袍里缩了缩,还是没醒。
“小狗?”夏宇航说完,自己先“噗嗤”笑出声来,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怕吵醒了她。
外屋传来一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夏宇航吐了吐舌头,知道师傅这是表示反对了。他挠挠头,额前的碎发被揉得乱糟糟的:“好像是不太好……动物名字不好听。那……叫小喵?”
话音未落,炕上的婴儿忽然动了一下。
小小的眉头皱了皱,小嘴撇了撇,鼻子里发出细细的哼声,眼看一副要哭的模样。
“诶诶诶别哭别哭!”夏宇航赶紧摆手,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慌乱,“不叫小喵不叫小喵!我错了,我再想,想个好听的!”
婴儿的嘴慢慢合上,哼声停了,又沉沉睡去。
夏宇航长长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背上竟然出了一层薄汗。他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额角,重新托着腮帮子,盯着婴儿熟睡的脸,继续想。
可是想来想去,脑子里来来去去就是“花”“草”“猫”“狗”这些字眼。道观里没什么书,师父只教他认过《三字经》《百家姓》,还有几本薄薄的医书,里面可没有教人怎么起名字。
想了半天,他忽然转过头,朝着外屋问:“师傅,我的名字……是怎么起的呀?”
灶台前的动作又停了停。
玄清沉默了几秒,才继续搅动米汤,声音平静无波:“你父亲给你起的。你出生前,他就想好了。”
“哦……”夏宇航的声音低了下去,有些失望。他又问:“那我妈呢?我妈也给我起名字了吗?”
这一次,玄清没有回答。
屋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墙上的影子随着火苗摇晃,把玄清站在灶前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土墙上,那背影似乎也随着火光轻轻颤了颤。
夏宇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也就不再问了。
他习惯了。师父有时候不回答的问题,就是不能问的问题。关于父母,关于他三岁之前的事,关于他为什么会被送到这深山道观里——这些问题的答案,都藏在师父的沉默里,像山里那些被浓雾遮住的山谷,看不真切,也走不进去。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炕上的婴儿,只是眼神里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看着看着,他忽然发现了什么,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婴儿脸上。
“师傅,”他抬起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婴儿的眼角,“您看,这里……怎么红红的?”
玄清终于放下勺子,撩开隔在里外屋之间的旧布帘,走了进来。他俯下身,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看。
婴儿白皙的眼角处,确实有两道很浅很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反复摩擦过留下的印记,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
“可能是泪痕。”玄清直起身,声音很轻。
“泪痕?”夏宇航仰起脸,不解。
“哭过,眼泪流的。”玄清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立刻钻了进来,带着深秋山林的凉意和草木清气,吹散了屋里闷闷的空气。“应该哭了太久。眼泪流多了,皮肤嫩,就留下了印子。”
夏宇航不说话了。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婴儿小小的脸。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两道浅浅的红痕,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陌生的感觉,酸酸涩涩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柿子。他想起下午在山道上,掀开棉布时看到的那张皱巴巴的、哭得通红的小脸。想起那细弱得像猫崽一样的哭声。想起那只紧紧抓着他手指的小手。
原来,在他发现她之前,她已经一个人在那里哭了那么久。
“师傅,”他小声开口,声音有些哽咽,“她是不是……想她妈妈了?”
玄清站在窗边,背对着他,没有说话。夜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动他灰白的发丝和道袍的下摆。他望着窗外远处山林模糊的轮廓,一时不知道什么回答。
夏宇航等不到回答,便也不再等。他低下头,伸出食指,用最轻最轻的力道,碰了碰婴儿摊在身侧的小手。
那只手那么小,手指细细的,软软的,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
“没事,”他小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在对婴儿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以后……我当你哥哥。我虽然没有妈妈,但是我有师傅。师傅很好,他会对你好的。我也会对你好,我……我把我的糖都给你吃,虽然师傅一年只给我一块……”
婴儿的手忽然动了动。
那五根细细的手指,慢慢地蜷起来,然后,轻轻地,握住了夏宇航的食指。
这一次,夏宇航没有动。他就那样趴在炕边,任由那只小手抓着,小小的温热从指尖传来,一路传到心里,把刚才那股酸涩的感觉冲淡了些,变成了暖融融的东西。
屋子里静悄悄的。灶上的米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米香混合着柴火的气息,在空气里弥漫。油灯的火苗稳定了些,不再那么剧烈地摇晃,只在偶尔有风时轻轻摆动一下,像在点头。
“师傅,”过了很久,夏宇航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我想到了一个名字。”
玄清从窗边转过身:“什么?”
“林涵。”夏宇航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晰,“树林的林,涵养的涵。”
“就是……”夏宇航用手指在炕沿上比划,“一个木,一个木,双木林。涵……是三点水,加一个书函的函。,‘涵’是包容、修养的意思,涵养好的人,心是宽的,是稳的,是有福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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