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三年(一)

第13章 三年(一)

夏宇航的信,就像山涧里一道曾经欢快流淌、最终却干涸无声的溪流,彻底断在了他离开后的第二年。

那年,涵涵四岁,已经能磕磕绊绊地认不少字了。

她把那五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从最初带着热切期盼的、一遍遍抚摸字迹的看,到后来平静的、审视的、试图从字里行间挖掘出蛛丝马迹的看。她早已能将那五张纸、那总共加起来不过几百个字的内容,倒背如流。甚至,她闭着眼睛,也能在沙地上,用树枝,工工整整地默写出“夏宇航”三个字,写出“奶奶”、“老师”、“功课”,写出最后那冰冷如刀的“勿念”。她写得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将那些墨迹承载的温度,从滚烫写到冰凉,从绵长写到枯竭。

玄清托下山的香客,给她捎回来一本白纸本子,还有一小锭最廉价的墨、一支毛笔。她就用这些,在本子上,一遍遍地写。写“夏宇航”,写“林涵”,写“青云观”,写“春天”,写“下雪”,写所有她能想到的、与那些信、与那段时光相关的字词。本子很快用去大半,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有些字迹工整,有些歪斜,有些墨糊成一团,又被她小心地重新写过。

她每个月十五,都会早早醒来,比玄清起得还早。她悄悄穿好衣服,搬个小板凳,坐在道观门口那两级已经被磨得光滑温润的石阶上。晨雾弥漫,山岚未散,她就那样坐着,手托着腮,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山道的拐角。她在等。等那个熟悉的身影,等那个褪色的绿布包,等那一声或许永远不会再响起的吆喝“玄清道长——有信——”。

有时候,她能从天蒙蒙亮,坐到日上三竿,再到午后太阳西斜,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叔有时会上山,送些山下订的香烛、盐巴,或是捎来些求医问药的便条。每次看到他出现在拐角,涵涵的心都会猛地一跳,小手不自觉地攥紧衣角,身体微微前倾。但王叔的肩上,大多时候是空着的,或者只有一个瘪瘪的布袋。偶尔有那么一两次,他带来了信,却是山下不认识的人家,托玄清道长抓药或做法事的。信封的样子,字迹都截然不同。

第一年,信彻底断了之后,涵涵还会在等待无果的黄昏,仰起脸,用那双被失望浸泡得湿漉漉的眼睛看着玄清,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不死心的期盼:

“师傅,这个月是不是邮差叔叔记错了日子?是不是信在路上耽搁了?是不是……山下雨大,路冲坏了?”

玄清正在整理晾晒的草药,闻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他看向那双眼睛,那里面盛着的清澈的困惑和固执的期待,像针一样,轻轻刺了他一下。他摇摇头,没有给她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

“该来的,总会来。不来的,等也无用。”

涵涵低下头,用脚尖蹭着地上的一块小石子,很久没说话。但那句“等也无用”,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她心里,没有立刻激起浪花,只是慢慢地往下沉。

第二年,当又一年枫叶红透,山道再次被落叶覆盖,而山下的音讯依旧石沉大海时,涵涵不再问了。她依旧会在十五那天,不由自主地早起,不由自主地坐到石阶上,但她不再开口询问。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越过道观前那几棵老树光秃秃的枝桠,投向山下那条蜿蜒的、最终消失在雾气里的山路。她的眼神很空,好像能穿透层层叠叠的树林、田埂、屋舍,一直看到那个繁华陌生的县城,看到那条青石板铺就的街道,看到那扇紧闭的、属于夏家的黑漆大门。

有时候,她就这样坐着,从晨露坐到夕阳,像一尊小小的、被遗忘在山门前的石像。山风撩动她枯黄的发梢,带走她身上的体温,她却浑然不觉。

玄清有时做完早课,或是从山下回来,看见她那个小小的、固执的身影,心里会掠过一阵钝痛。但他从不打扰,只是默默地从她身边经过,有时会放一碗水或是一块粗面饼子在她旁边冰凉的石阶上。

第三年,依然没有信。

山里的时光,不因任何人的等待或遗忘而停滞。它自顾自地流淌,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涵涵像山间一株无人照料、却依旧顽强生长的野草,悄无声息地抽条、拔高。她长高了一大截,旧衣裳穿在身上,露出伶仃的手腕和脚踝。头发也长了,枯黄褪去,变得乌黑顺滑,用玄清给她削的一根桃木簪子,松松地绾在脑后,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眼轮廓。婴儿肥彻底消失,小脸有了清秀的雏形,只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看人时过于安静,少了孩童应有的跳脱。

手腕上那条红绳,因为她的长高长壮,显得愈发短了,紧紧地箍在纤细的腕骨上,在日复一日的摩擦下,皮肤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褪不去的红痕。绳子更旧了,颜色褪成近乎白色的浅褐,边缘起了毛糙的线头,那颗木珠却愈加温润,泛着岁月摩挲出的幽光。

玄清有时看见她忙完功课或杂活,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道观那高高的、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青石门槛上,下巴搁在并拢的膝盖上,目光涣散地投向山下,久久不动。那身影单薄而沉默,仿佛与身下冰凉的石门槛、背后斑驳的木门框,融为了一体。

有一次,玄清从她身边经过,忍不住停下脚步,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除了层层叠叠、深浅不一的绿,什么也看不到。

“看什么呢?”

他声音放得很柔,怕惊扰到小Y头。

涵涵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回头。山风拂过,撩动她额前几缕碎发。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地、梦呓般地说: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玄清在她身边蹲下,视线与她齐平。

涵涵依旧望着那个方向,目光似乎要穿透一切阻碍:

“路的那头,有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执着的确信。

玄清心头一震,没再追问。他当然知道那“人”是谁。那个名字,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了这孩子心底最深处,也悬在了这道观上空,成了秘而不宣的、遥远而温柔的挂碍。

那是一个暮春的午后,山里的杜鹃花开到了最盛的时候。漫山遍野,轰轰烈烈,燃烧着一种近乎悲壮的、用尽全力般的红。涵涵背着几乎与她等高的竹篓,从后山采药回来。篓子里装满了新采的、带着泥土芬芳的草药,她的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握着一束盛开的杜鹃,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她把花插在窗台上一个陶罐里,那抹浓烈的红色,瞬间点亮了昏暗的屋子。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正在药碾子前捣药的玄清。石杵与石臼碰撞,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咚咚”声,碾碎草药的苦涩清香弥漫在空气里。

“师傅。”

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玄清停下动作,抬起头,用眼神询问。

“山下,”

涵涵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眼睛望着玄清,清澈见底,

“县城里,是什么样子?”

玄清放下石杵,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细碎药渣,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让视线与她齐平。一阵山风从敞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杜鹃花浓郁的香气,也带来山间草木蓬勃生长的气息,但此刻,这气息里似乎混入了难以言喻的沉重。

“你想下山?”

玄清问,目光审视着她平静的小脸。

涵涵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很慢、很坚定地点了点头。她向前挪了一小步,离玄清更近了些,仰着脸,目光直直地看进玄清的眼睛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

“我想去找他。”

这个“他”字,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两人之间漾开无声的涟漪。

玄清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赌气,没有委屈,没有孩子气的任性,只有一种经过漫长发酵、最终沉淀下来的期盼与渴望。她不是在询问,更像是在陈述思考已久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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