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峥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特有的磁性。
语气里的那一丝绷紧,让屋里的空气都凉了几分。
“镇上的黑市,是马三爷的地盘,只认钱不认人。上个月有人为了一匹布被捅了三刀。”
“上星期还有个抢手表的被捅了刀子,扔在原地天亮才被发现。”
木棍笃笃的敲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
他拄着探路棍,朝桌子的方向挪了两步。
“在那儿偷一根线,被逮到可能就是断一根手指。”
“你一个女人家带钱进去,就是羊进了狼窝。”
他想用这些最直接的警告和赤裸裸的现实,打消唐乔那个疯狂的念头。
唐乔却像没听见。
她转身,就着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环视这个家徒四壁的破屋。
接着走到桌子前,把兜里那十五块六毛钱,一张一张、一分一分的仔细铺平在桌上。
一张十块的大团结,几张毛了边的零票,还有一堆沾着看不清污渍的钢镚儿。
她拿过原主放在墙角的那个木箱子。
箱子打开,一股樟脑和霉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
里面是几件原主的旧衣服。
洗得都掉了色,有些地方还打着补丁。
旁边是一个笸箩,装着几根针和几圈颜色杂乱的线团。
另外还有原主的日记本。
唐乔拿出一件衣服,在手指间捻了捻布料。
太薄了,再穿两次估计就要散架。
这个箱子,加上桌上的十五块六毛,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十五块六毛,想去供销社扯新布料,能扯几十尺。
做一件上衣6到9尺布,做一条裙子4到6尺布,长裙还要更多。
算下来盈利空间太小。
唯一的出路,就是黑市。
去那里淘别人看不上的瑕疵布。
虽然风险大,看走眼本钱就会全打水漂,但她有公道秤。
只要东西过她的眼,就能看穿所有假货次品。
用这些最低价的瑕疵布,改头换面做成几件时髦的全新款式。
这就是她在这个年代赚取第一桶金的唯一可能。
顾峥听着她那边窸窸窣窣的动静,眉头收得更紧。
昏黄的光只能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冷硬的下颌线。
他看不见唐乔。
只能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用耳朵捕捉她的反应。
唐乔停下手里的动作,忽然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顾峥面前。
男人很高,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向他被黑布蒙住的眼睛。
“顾峥。”
她往前凑近一步。
身上那股淡淡的农药味还没散干净。
混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直冲顾峥的门面。
“离婚证明我已经撕了。从我撕了它的那一刻起,这个家,就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顾峥嘴唇动了动,低下头,面向唐乔。
唐乔声音压低,继续说道:
“饿死,跟被打死,你觉得哪个更可怕?”
“窝在这个破屋子里,我们迟早会饿死。”
“去黑市可能会被打死,但也可能活下来,活得很好。”
她盯着顾峥,语气变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我这人,不做没把握的买卖。我去的不是赌场,是战场。而我的战场,我从没输过。”
顾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能感受到唐乔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自己的面门。
很近,很清晰,也带着炙热。
屋子里陷入了沉默。
只有油灯里的灯油发出滋滋的轻响,火苗轻微的噼啪着。
他活了二十五年,从部队尖兵跌落成瞎眼废人。
周围充斥着同情、怜悯、嫌弃和算计。
却从没有一个人,用这样果决的语气告诉他,她能赢。
她不哭不闹,不抱怨也不害怕。
就像从石头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野草,浑身都是带着锋芒的生命力。
顾峥想劝她安分点。
可她那句“饿死更可怕”,就把他所有的话都堵了回去。
饿肚子的滋味谁不清楚?
他可以忍,因为他是个废人。
可唐乔才嫁过来第一天,就要跟着他一起面对这种绝境。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放在身侧的手攥紧了,又慢慢松开。
许久之后,顾峥抬起微微颤抖的手。
摸索着伸向自己内衬的口袋,从里面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钞。
接着,他费力的弯下腰,在打了好几层补丁的裤腿内侧摸索。
最后从缝在最里层的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仔细包着的手帕。
一层层揭开。
里面是几张发软的一块、五块纸币,还有几枚一毛两毛的硬币。
这是他退伍回乡后省下来的每一分口粮钱。
也是他现在的全部积蓄。
他捏着钱,重新站起,拄着木棍走到桌子前。
他的手在桌上摸索着,触碰到了那十五块六毛。
然后将他的那些钱压在了最上面,连同唐乔的钱一起推到她面前。
因为看不见,他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唐乔的手背。
唐乔的手下意识缩了一下。
顾峥也立刻把手收了回去。
下颚的线条立刻绷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过了好几秒,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
“我陪你去。”
顾峥的话,像一颗石子砸进唐乔的心湖里。
那只大手推过来的不仅是一堆皱巴巴的纸币,更是一个沉甸甸的承诺。
唐乔看着桌上那堆钱。
下面是她刚从唐富禄手里索要来,,给顾峥的赔偿。
上面是顾峥从身上各处掏出来的全部家当。
加起来还不到二十块。
这是他们俩合在一起的全部家底。
也是顾峥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鼻尖莫名发酸,唐乔心里的某个角落忽然软了。
前世她在商场上厮杀单打独斗,从未想过依靠谁。
可现在,这个被所有人嫌弃的瞎眼男人,却在她决定去闯龙潭虎穴时掏出全部身家。
用最简单的话告诉她,他会陪着。
这一刻,她觉得这笔不到二十块的钱,分量比她前世账户里上百亿的数字还要重。
她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砰!
一声巨响猛的传来。
房屋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又弹了回来,发出“嗤啦”的声响。
冷风夹着院子里的尘土猛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一阵狂跳。
刘桂芬尖锐刻薄的骂声紧跟着传了进来,狠狠刺破了屋里刚刚升起的那点温情。
“唐乔!你个死丫头给老娘滚出来!”
“真是反了天了你!连你亲二叔都敢坑,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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