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乔下了炕,手摸向贴近左腰的内层口袋。
隔着单薄的布料,全部身家都在。
这些钱,是他们今天去黑市安身立命的全部本钱。
这种年月去镇上做买卖,只要走错一步,这些钱就会连本带利全搭进去。
唐乔借着蒙蒙亮的天光走到墙角,掀开原主那个木箱子。
娘家带过来的旧衣服胡乱堆着。
她伸手在最底下翻扯。
拽出一件领口磨破边的深灰夹袄。
毫不犹豫套在身上。
原主昨天出嫁。
刘桂芬为了向外人显摆,逼着她洗干净脸,还强行给她抹了一手雪花膏。
一张脸白白净净,透着小姑娘特有的清丽。
带着这副皮相进黑市,基本等于把“好欺负”三个字写脸上。
唐乔快步走到灶台前。
伸手探进灶膛底下,抓起一把锅底灰。
搓开后对着额头、脸颊、下颌骨用力涂抹过去。
她连脖子和耳朵背后都没放过,手指带着灰屑一直抹进衣领深处。
几下功夫,脸上的清白全被黑灰盖住。
她又扯断脑后的红头绳。
十指插进头皮里一阵乱抓,把整齐的辫子抓得乱蓬蓬的。
最后找了一截扯断的烂麻绳,在脑后随便缠了两圈。
她走到大水缸前,就这水面照了照自己。
水面上倒映出的,是一个蓬头垢面、灰头土脸的穷酸村妇。
里屋传来木棍触地的笃笃声。
顾峥拄着木棍从门口走出来,脚步声停在两步开外。
他的脸向着唐乔的方向。
手从后腰处摸出一件东西,直直递过来。
那是一截婴儿手臂粗细的木条。
树皮剥得干干净净,一头被刀片削尖,顶端泛着木质的光泽。
“拿着,防身用。”
唐乔停下动作,伸手接过来在手里掂量。
木棍压手,分量给得很足。
要是遇到不开眼的,这尖头扎进肉里就是一个血窟窿。
这男人夜里一声没吭,竟然摸黑找木头削了这么个物件。
唐乔把木棍顺着袖口藏进小臂处。
接着把那不到二十块钱全部掏出来拍在桌上。
她把钱仔细分成三份。
那张最大的十块钱大团结,被她两指捏着卷成一长条。
顺着夹袄左袖口内侧撕开的一处脱线缝隙,一寸寸塞进最深处。
几张毛票被她抚平整,上下对折成一个四四方方的方块。
她脱下布鞋,掀开破布鞋垫。
把钱平铺在鞋底,再拿鞋垫严严实实盖住,脚踩进去重重踩实。
剩下的那些一毛纸币和几个面值最小的钢镚,则被她仔细包在一块破布里。
布包顺着领口滑进去,紧贴着心口收进最里面的衣兜。
“顾峥,一会儿进了黑市,你无论如何都要跟紧我。”
唐乔走到顾峥身侧。
顾峥微微低头。
被黑布蒙着的眼睛对着唐乔。
“我们今天去是为了找赚钱的门路。不管别人怎么看我们,不管发生什么冲突,第一件事是保命。”
“钱被人摸走了还能再赚,咱们两个人必须囫囵着回来。”
唐乔语气干脆利落。
顾峥喉结滚动一下。
“嗯。”
……
清晨的村子,被厚厚的浓雾罩着。
去往村口的土路上坑坑洼洼,杂草丛里的露水顺着裤腿直往布鞋里钻。
路过村头那口打水的老井。
井边蹲着两个起早挑水的大娘。
听见木棍敲在地上的声音,两个大娘直起腰看过来。
“哎呦,这天都没全亮,这不是红旗村老唐家刚嫁出去的大闺女吗?”
一个穿着蓝布褂子的大娘放下水桶,嗓门大得整条路都能听见。
另一个瘦干脸的大娘双手叉着腰,视线在唐乔满脸黑灰和顾峥的木棍上来回扫。
她压着声音嘀咕,但刚好能让唐乔听见。
“穿得跟个要饭花子似的,还领个瞎子出门。”
“这路两边全是水沟,瞎子也敢出门乱跑?也不怕一脚踩进泥沟里跌断腿。”
唐乔停下步子。
身体转过去直勾勾盯住两人。
“婶子,水井边上烂泥多。你挑水的时候可得睁大眼睛,别自己栽进去填了井。”
唐乔冰冷的视线在那两人脸上来回刮。
刚才还满嘴闲话的大娘被盯得后背发凉。
干笑两声闭紧嘴巴,手忙脚乱挑起水桶跑远。
唐乔收回视线,重新迈开步子。
顾峥始终保持落在唐乔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他的木棍点在泥地上,一下接一下,节奏稳当。
完全没有普通盲人那种磕磕绊绊的迟疑。
一路上,偶尔有附近村子去镇上赶早集的人从后方急匆匆超上来。
只要有陌生的脚步声逼近,顾峥宽阔的后背立马紧绷。
他的左腿不着痕迹微跨半步。
结实高大的身躯严严实实挡在唐乔和路人之间。
路人走远后,他又立刻退回原位,恢复那半步的距离。
走了一个多小时。
天光完全大亮。
前方的岔路口出现一个茅草搭的茶棚。
几个穿着粗布短衫、挑着竹扁担的脚夫坐在长条板凳上喝着粗茶。
唐乔带着顾峥贴着茶棚边缘的土路走过。
“听说了没?马三爷管的那片黑市,上星期又出大岔子了。”
一个皮肤晒得黑红的脚夫压着声音说道。
“能没听说吗!有人从南边带了一块上海牌的旧手表过去倒腾。”
“买主没谈拢,出巷口的时候直接被人堵住,肚子上连挨两刀。”
旁边的男人直拍大腿。
“那地方真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鬼门关。”
唐乔的脚步完全没有停顿。
面容被黑灰遮挡,看不出任何表情。
只是拢在袖口里的右手慢慢收紧。
顾峥的木棍在地上悬停了一瞬。
随后他加快步频,拉近距离紧贴在唐乔身侧。
“还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唐乔没回头。
“去。”
顾峥的下巴绷紧。
“行。我说过,我陪你去。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谁也动不了你。”
唐乔笑了笑,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开了一分。
又走了半小时,镇子的轮廓出现在前方。
低矮的土坯房子挤在一起,空气里多了烧煤和泔水混杂的味道。
唐乔没走正街。
她凭着原主记忆里的印象,拐进了镇口东侧的一条窄巷。
穿过窄巷的尽头,便是镇上的黑市。
巷子两边的墙根下堆着烂麻袋和碎砖头,地面湿漉漉的,水沟的腥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巷子里也有人摆出东西来卖。
两边传来零星的吆喝声,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顾峥的脚步慢下来。
他伸出手,不着痕迹的扣住唐乔的手肘,把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寸。
唐乔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没挣开。
巷子越走越窄,两边的吆喝声越来越密。
有卖旱烟的,有卖布头的,还有蹲在地上摆弄手表零件的。
唐乔的眼睛扫过两侧,没停步。
前面还有二十来米,巷子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破毡帽压得很低,半张脸藏在帽檐底下。
他靠着墙,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眼珠子不停的在过往行人身上扫。
唐乔走近的时候,那双眼睛落在了她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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