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红霞一把抓住唐乔的手,声音都有些发抖。
“妹子,这东西,要是摆到黑市入口去卖,肯定紧俏!”
唐乔却没动。
她把那条丝巾从孙红霞脖子上解下来,重新叠好,动作不紧不慢。
“红霞姐,先别急。”
她抬眼,看向人来人往的黑市入口方向。
“入口那地方,什么时候人最多?”
孙红霞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很快反应过来。
“那肯定是下午,快下工那会儿。供销社、纺织厂的那些女工下班,都爱从这儿抄近路回家,顺便瞧个新鲜。”
唐乔点点头,又问。
“这些人里,哪种人最舍得花钱买新花样?”
“那还用说!”
孙红霞来了精神,压低了嗓子,凑近了说。
“肯定是供销社那几个女售货员,还有纺织厂办公室那些不用下车间的。她们最爱俏,手里头也比别人宽裕。”
“谁要是买了件新衬衫,或是弄了个新头花,第二天立马就得传遍。”
孙红霞说着,朝巷子口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努了努嘴。
“还有,三爷手底下的人,一般都在那棵歪脖子树底下待着,抽烟聊天。只要不闹出大事,他们不怎么管闲事。”
唐乔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心里有了数。
她转过身,重新蹲在那堆布料前,又拿出几块颜色鲜亮些的料子。
那把新买的剪刀在她手里,像是有了自己的活法。
“咔嚓,咔嚓。”
又是十几条颜色各异的丝巾和配套的发带,很快在她手下成型。
收好剪刀,她把丝巾和发带摊开在破布上,按照颜色深浅,一一分开。
颜色最鲜亮,几乎看不出色差的那几条,她摆在了最外面。
有几条瑕疵明显点的,她不动声色的压在了最底下。
她做完这一切,才对身后的顾峥说了一句。
“你站我左后方,离半步远。”
顾峥没问为什么,拎着包袱,沉默着走到了唐乔指定的位置。
他像一堵墙,正好挡住了最容易被人顺手牵羊的那个方向。
侯三在旁边看得心急,搓着手凑过来。
“乔姐,要不我来吆喝几声?保证给你把人全聚过来!”
“不用。”
唐乔拦住他。
“这东西不能喊。”
她看着那些在光线下流淌着微光的丝巾,声音很淡。
“越喊,越掉价。”
说完,她抱起那块铺着丝巾的破布,没有走向人流最密集的入口。
她选了入口旁边一个半明半暗的角落,那里正好有一截断墙。
她把摊子摆下,只露出三条颜色最正的丝巾。
剩下的,都被她用破布盖住了半边,若隐若现,吊人胃口。
她自己则靠着墙,抱着胳膊,也不招揽,也不叫卖。
那样子,完全不像个急于出货的摊贩。
侯三和孙红霞都看不懂了。
这黑市里,哪个不是扯着嗓子喊,生怕别人看不见自己摊上的货?
可唐乔就那么安安静静的待着,眼睛半垂,好像周围的热闹都跟她没关系。
路过的人来来往往,偶尔有人好奇的投来一瞥。
但一看她摊上就那么几块布,大多都撇撇嘴走开了。
侯三急得抓耳挠腮,好几次想开口,都被顾峥投来的一道无声视线给压了回去。
时间一点点过去。
日头西斜,巷子里的光线变得柔和下来。
就像孙红霞说的,下工的人流开始多起来。
三三两两穿着的确良衬衫的女工说说笑笑的从巷口经过。
忽然,两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年轻姑娘在摊子前停下了脚步。
其中一个圆脸的姑娘扯了扯同伴的袖子,撇着嘴。
“走啦,这有啥好看的,就几块破布头。”
另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却没动。
她的眼睛,直直的落在那条浅蓝色的丝巾上,移不开了。
那蓝色很浅,很干净,是供销社里从未见过的颜色。
“哎,你别说,这颜色真好看。”
麻花辫姑娘小声说。
圆脸姑娘不以为然。
“好看有啥用,谁知道是什么料子。这种黑市上的东西,指不定洗一次就掉色了。”
她拉着同伴就想走。
唐乔这时候才抬起头,看了那个麻花辫姑娘一眼。
她的视线在姑娘白净的脖颈和那件略显陈旧的碎花衬衫上扫过。
唐乔没急着推销,只是用刚好能让两人听见的音量开口。
“这条蓝的,配白衬衫最好看。”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压在领子底下,不用系,就那么搭着。”
麻花辫姑娘下意识的就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衣领,脑子里已经有了画面。
唐乔的声音还在继续,平平淡淡的。
“去镇上照相馆照相的时候戴上,特别显脸小。”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准确的投进了姑娘的心湖里。
哪个年轻姑娘不爱美,不想让自己在相片里更好看?
麻花辫姑娘的脸上,立刻就浮现出心动的神色。
她忍不住蹲下身,想伸手摸一摸那条丝巾。
“哎,这得多少钱啊?”
旁边一个看热闹的妇人酸溜溜的开口了。
“就这么一小块布头,还敢说是南方货?骗人的吧!”
妇人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吸引了好几个路人的注意。
圆脸姑娘也跟着附和。
“就是,我看跟咱们扯来做鞋衬里的布也没啥区别。”
唐乔的视线从那妇人身上扫过,没带任何情绪。
她短促的回了一句。
“买不起可以看,别挡着会买的人。”
那妇人被噎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想骂人,却被唐乔那冷淡的眼神看得心里发怵。
最后哼了一声,悻悻的走开了。
这一下,再没人敢随便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蹲着的麻花辫姑娘身上。
她被这么多人看着,脸颊有些发烫。
可她的手,还是忍不住轻轻碰了一下那条丝巾。
滑,又软。
比她摸过的所有布料都舒服。
她咬了咬下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抬起头问唐乔。
“这个……怎么卖?”
唐乔伸出两根手指。
“两块。”
“两块?!”
圆脸姑娘尖叫起来。
“你怎么不去抢!两块钱能买两尺多的确良了!”
麻花辫姑娘也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这个价钱,确实太贵了。
唐乔没理会她们的惊呼。
她拿起那条鹅黄色的丝巾,在自己手腕上随意的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那抹亮色,立刻让她那身灰扑扑的旧衣服都显得不一样了。
“这东西,整个红旗镇,只有我这儿有。”
她看向麻花辫姑娘,声音依然平静。
“别人都穿的确良的时候,你戴这个。你说,谁更洋气?”
麻花辫姑娘的呼吸一滞。
她看着唐乔手腕上那抹鲜亮的黄,再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已经有些发旧的碎花衬衫。
心里那点犹豫,开始剧烈动摇。
是啊,的确良是好,可现在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但这小方巾……她从未见过。
要是自己戴着它去上班……
她几乎能想象到同事们羡慕又嫉妒的眼神。
她的手,又一次不受控制的伸向了自己的口袋,捏住了里面那几张被汗浸得有些潮的毛票。
就在这时,她身后忽然传来孙红霞爽利的笑。
“哟,这不是巧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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