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年后,他们两人在青山村举办了简陋的婚礼。
村口那株百年槐树垂下缕缕红绸,土坯墙上贴满了窗花,笨拙的喜字用最糙的红纸剪成。
林清雅穿着那身红。
棉布旗袍是王秀芳熬了三个通夜赶出来的。
针脚细密,领口斜襟处盘着如意扣,灯光下看时,能瞧见布面上淡淡的棉籽印,是布料织得不够匀。
她没施脂粉,只用银簪松松绾了发。
陈建国站在她身侧。
胸前那朵纸扎的大红花被风吹得颤颤巍巍,他却站得很稳。
两对父母并排立在屋檐下。
陈父陈母这两年头发白得厉害,此刻却都挺直了背。
那些曾经的芥蒂,早被山风吹散了,只剩下沉甸甸的敬佩。
老李清了清嗓子。
“今天——我们聚在这儿,不为排场,不为热闹,为的是见证一份心。”
台下静了,连孩子都停了嬉闹。
“这两个年轻人,选的路不一样。”
老李的目光扫过陈建国,落在林清雅身上,“一个在城里造桥,一个在山里教娃。隔得是远,可心往一处去,都是为了咱们的国家,为了将来!”
掌声炸开,惊起槐树上的雀。
“桥是筋骨,人是血脉。”
老李的声音颤了,不知是激动还是年纪,“筋骨要硬,血脉要活,国家才立得住,走得远!”
又是一阵更响的掌声,有人开始抹眼睛。
孩子们围了上来。
虎子已经窜到林清雅胸口高,举着他写的字,红纸裁得方正,上面写着“百年好合”。
芳芳编的花环还沾着露水,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把那圈野花戴在林清雅头上。
“林老师,你真好看。”
林清雅蹲下身,摸她枯黄的头发。
陈建国这时握住了她的手。
“清雅,往后我不能天天陪你。可我的心搁在这儿了,你走哪儿,它跟哪儿。”
她抬起头。
晨光正照进他眼里,亮得灼人。
“你在山里教出人才,我在河上架起桥来。等这些娃都长大了,等最难的河都过了,我来接你。我们回城,好好过日子。”
王秀芳在旁边擦泪,擦不完。
林国栋搂她的肩,低声说:“哭啥,女婿是顶好的人。”
“我知道,”王秀芳抽噎着笑出来,“我就是高兴得慌。”
喜宴是村子里的人凑起来的,简单的吃了个饭,两家的父母也就回去了。
陈建国请了假,能留在这陪她半个月。
但是半个月后,他们就开始了聚少离多。
一眨眼,二十年过去了。
土路走成水泥道,煤油灯换成电灯泡。
陈建国成了桥梁专家。
林清雅还在山里。
粉笔灰染白了她的鬓角,岁月在眼角刻下细纹。
可她站在讲台上时,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二十年,她送走了十一届学生。
曾经的那些学生。
虎子成了外科医生。
他的手拿过砍柴刀,如今握手术刀同样稳,同样准。
他在省城最好的医院主刀,无影灯下救回的人命,比他在山里见过的羊还多。
芳芳师范毕业,回来了。
她接过了林清雅的教鞭,站上讲台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和林清雅当年那件很像。
孩子们喊她“小林老师”,她总笑着纠正:“叫芳芳老师就好。”
铁蛋跑进了国家队。
他在煤渣跑道上练出的腿劲,到塑胶跑道上成了风。
国际赛场上,他胸前绣着五星红旗冲过终点时,整个青山村都在收音机前哭了。
还有做科研的,写文章的,搞建筑的……
他们像种子,被林清雅一粒粒捧出山,撒进土里,如今长成了林。
而林清雅和陈建国,依旧隔着山与河。
每年寒暑假,陈建国会回来。
他们沿着新修的水泥路散步,路两旁栽了杨树,已经碗口粗了。
他给她讲最新的桥梁技术,讲液压模板怎么用,讲预应力怎么算。
她给他讲哪个孩子考了第一,讲村里通了自来水,讲老李家孙子会背唐诗了。
平常日子里,他们写信。
陈建国写工地上的事,汛期怎么抢进度,焊缝怎么验收,有个年轻技术员失恋了半夜在江边哭……
林清雅的回信写学校新来了两个老师,写虎子寄钱回来给教室装了玻璃,写芳芳的婚期定了。
信纸在两地间飞,像候鸟。
它们被收在一只铁皮盒里。
二十年,铁盒子快装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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