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温水来了!早膳也吩咐下去了,王记那边说立刻现包现蒸,两刻钟就能送到!”小吏端着铜盆气喘吁吁地跑回来,看向陆昭明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与不易察觉的讨好——这位新上司,好像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陆昭明从容地洗漱,换上一套崭新的浅青色监副常服。料子是上好的杭绸,绣着银线暗纹的云气与星斗,这是她晋升时宫里按制赏下的,前世她嫌招摇,压箱底没穿过几次。如今对着模糊的铜镜整理衣襟,她发现这颜色确实衬得人精神。
“你叫什么名字?”她一边对镜整理袖口,一边问垂手候在一旁的小吏。
“回大人,小的叫陈安,在监内做了三年跑腿文书,今儿起被派来伺候大人。”少年连忙躬身。
“陈安。”陆昭明点点头,“以后我值房内的一应起居琐事,就劳你费心了。我喜欢清净,办事利索,嘴要严。做得好,自有你的前程。”
陈安眼睛一亮,扑通跪下:“谢大人赏识!小的一定尽心竭力!”
陆昭明没叫他起来,只淡淡补充:“我这个人,对吃穿用度有些挑剔,往后少不得要麻烦你往外头跑。开销从我的俸禄里支取,账目记清楚即可。另外,监内各处的消息,该听的听,不该听的……”她顿了顿,声音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一个字也不要传进我耳朵里,明白吗?”
陈安脊背一紧,立刻磕头:“明白!小的明白!”
“起来吧。”陆昭明摆摆手,走到书案后坐下。桌面上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一枚黑木腰牌和一份折叠的文书。腰牌刻着“钦天监监副陆”,文书则是她的任命状和今日的日程安排。
她的目光在“辰时,观星台,谒见监正袁公”这一行字上停留片刻。
袁守风。那个总是眯着眼、一副老糊涂模样的老监正。前世她对他敬畏有加,却又觉得他过于保守,许多激进的收容方案都被他压了下来。直到后来她才隐隐察觉,老监正那昏聩的表象下,藏着深不可测的城府和对整个钦天监复杂派系的微妙平衡。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对她的死,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陆昭明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一世,她得换个方式与这位老上司相处了。
辰时将至,王记的汤包和粥也准时送到。热腾腾的蟹黄汤汁在薄如蝉翼的面皮里晃动,香气扑鼻。陆昭明慢条斯理地吃完,又喝了半盏清茶,这才施施然起身,拿起腰牌。
“陈安,带路,去观星台。”
走出值房,穿过熟悉的回廊庭院。沿途遇到的监内官员、吏员、杂役,纷纷向她投来好奇、审视、或隐含嫉妒的目光。十九岁的监副,太过扎眼。陆昭明面带恰到好处的浅笑,微微颔首,既不显得倨傲,也不过分谦卑,脚步沉稳,目光平和地迎向所有视线。
她不再是那个因年轻而有些局促、急于证明自己的陆昭明了。
观星台位于钦天监建筑群的最高处,是一座汉白玉砌成的九层高台。朝阳初升,将高台染上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台顶空旷,只有中央立着一架巨大的青铜浑天仪,以及一个负手而立、眺望东方的清瘦背影。
听到脚步声,背影转过身来。
袁守风看起来五十许人,实际年龄已近古稀。面容清癯,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不新的深紫色监正官袍,眼神混浊,仿佛没睡醒一般。但当他目光落在陆昭明身上时,那浑浊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光亮一闪而过。
“下官陆昭明,拜见监正大人。”陆昭明上前,依礼参拜,姿态无可挑剔。
“唔,来了。”袁守风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晨露浸润过,“起来吧。年轻人,觉就是多,老夫当年第一次当值,可是激动得一夜没睡。”
看似随意的家常话,却让陆昭明心头微凛。这是在点她今早起晚了吗?消息传得可真快。她面色不变,起身恭谨道:“大人教训的是。下官初来乍到,诸事不熟,往后定当勤勉。”
袁守风摆摆手,转身继续看向浑天仪:“勤勉不勤勉的,不在嘴上。陛下和朝廷破格提拔你,是看中你在星象推演上的天赋。钦天监的职责,明面上是观测天象、修订历法、主持祭祀……这些,你自然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但还有一层职责,不在官面文书上,却是监内真正的心脉所在,观测‘星象异动’,收容‘异常之物’,防备‘不可名状之险’。这些,你的举荐人,太史局的张老,可与你分说清楚了?”
陆昭明垂首:“张大人略有提及。”
“略有提及……”袁守风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句,缓缓转过身,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仔细打量着她,“那你怕不怕?”
怕?陆昭明想起前世第一次接触真正“异常物”,一个会让人不断重复死亡前一天经历的玉枕时,那种骨髓里渗出的寒意。也想起后来无数次直面疯狂与扭曲时的麻木。更想起脖颈被割开时,那份冰冷的平静。
“下官以为,”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然地迎向袁守风,“比起‘怕’,‘无知’与‘无力’更为可怖。下官愿学愿做,以求有知有力,为我大胤,略尽绵薄。”
这番话既表了态,又留了余地,姿态也放得足够低。袁守风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呵呵笑了起来,那股无形的压力也随之消散。
“有这份心就好。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也要知道这观星台下,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有些东西,看得太清,未必是福;有些事,做得太急,反受其害。”他像是随口提点,又像是意有所指,“你初来,先从观星司熟悉日常观测开始吧。具体的职司安排,副监周怀远会与你交代。”
周怀远。观星司主事,前世那个袖口绣着六芒星纹的背叛者。
陆昭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面上却依旧恭顺:“是,谨遵大人教诲。”
“嗯。”袁守风从袖中取出一份用火漆封着的薄薄文书递给她道:“不过,在你去观星司报到之前,这里有个小任务,你先去办一下。北边质子宫,近来夜里有异光,内务府报了几次,说是闹鬼,扰得那位北辽来的七皇子不得安生。你去看看,是寻常的宫人嚼舌根,还是……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质子宫,七皇子萧烬?
陆昭明的心脏,在这一刻,猛地漏跳了一拍。
她恭敬地双手接过文书,指尖触及那微凉的纸张时,前世的记忆碎片轰然涌现。
质子宫,荒僻冷宫,那个总是苍白着脸、沉默寡言的病弱质子。她前世因这个任务与他初见,公事公办地调查了一番,只当是些无稽之谈或小型异常扰动,并未深交。直到很久以后,在一次次危机中,她才隐约察觉这个男人身上笼罩的迷雾,以及他望向星空时,眼中那种深不见底的、仿佛与疯狂共舞的平静……
而他的命运,似乎与红月预言中某个模糊的符号,隐隐重合。
“下官领命。”陆昭明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声音平稳如初。
袁守风点点头,挥挥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陆昭明行礼,转身,一步一步走下观星台的白玉阶梯。朝阳完全跃出了地平线,将她的身影在石阶上拉得细长。
手中那份调查质子宫的文书,轻飘飘的,却仿佛重若千钧。
她知道,从接下它的这一刻起,命运的齿轮,已经向着与前世截然不同的方向,缓缓咬合、转动。
而她,这一世,将紧握缰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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