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合作各取所需（二）

“陆大人很准时。”萧烬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少了些迟疑。

“殿下也是。”陆昭明反手关上门，直接切入正题，“东西带来了吗？”

萧烬从怀中取出油纸包，他没有立刻递过来，而是握在手中，抬眼看向陆昭明：“在交给陆大人之前，我有个问题。”

“请问这份记录， 陆大人会如何处置？是归档于钦天监的秘库，还是……仅限陆大人一人阅览？”

陆昭明听出了他话语中深藏的担忧，他怕这份暴露他最大秘密的记录，会成为悬在他头顶的利剑，甚至被用作控制或威胁他的工具。

“仅我一人。”她回答得干脆。

“我会阅后即焚，抹去一切可能指向你的具体信息。殿下，我说过，合作的基础是互保，而非互制。”

萧烬审视了她片刻，判断这话的真伪，他将油纸包递了过来。

陆昭明接过，她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收入袖中，这是信任的姿态，也是一种谨慎。

“那么，我的第一个问题。”萧烬靠回墙壁，阴影遮住了他大半张脸，“这三日，钦天监可有什么新的发现？关于星象，或者……其他异常事件？”

他在试探，也在索取，既然合作，信息交换就应是双向的。

陆昭明早有准备，“北斗第七星，摇光，其光芒在过去七十二个时辰内，出现了三次不应有的‘颤动’不是闪烁，是类似视觉残留般的轻微位移，每次持续不到一息，间隔无规律。监内只有最精密的浑天仪和三名轮值的博士观测到了，目前记录为‘仪器微扰待查’。”

她补充道：“皇城东南角的‘观星台’地基，三日前子时，检测到短暂的、微弱的地脉波动。与地震图谱不同，更像是……某种‘共鸣’。”

萧烬的呼吸微微一顿：“共鸣？”

“像是一根琴弦被拨动时，旁边另一根频率相近的弦也随之振动。”

陆昭明解释道，“但地脉非弦，我们尚未找到那‘拨动’的来源。这两件事未必相关，但时间上接近。”

萧烬低声道：“我宫中的井……那三日，水位无故下降了约一寸。不是蒸发，井壁是湿的，像是水被‘抽走’了一部分。昨日才慢慢恢复。”

“具体时间还记得吗？”“第一次水位下降，是在大前日丑时初刻左右。”萧烬回忆道，“第二次在前日午时，第三次在昨日凌晨。每次持续约两个时辰。”

陆昭明在心中快速计算，摇光的第一次“颤动”，发生在大前日子时末刻到丑时初刻之间，时间上几乎重合。

“井水恢复时，可有异状？”

“有气泡。”萧烬说，“很小的气泡，从井底慢慢浮上来，很密。气泡破裂时，有极淡的腥味，不像鱼腥，更像……铁锈和潮湿的泥土。”

陆昭明将这些细节默默记下。“门环呢？”

“安静。”萧烬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出奇地安静。连平日正常的夜风过门，它都会轻轻响动。但这三日，它一次都没响过。我特意试过，轻推门扉，门环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

恐惧的另一种表现，极致的静止。陆昭明想当威胁超出某个阈值时，有些存在会选择彻底蛰伏。

“那些‘低语’呢？”她问起萧烬最初提到的“风声”。

烬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混合着困惑与不适。“它们……变了。不再是混乱的窃窃私语，而是……有了短暂的‘清晰’瞬间。”

“清晰？”

“就像许多人同时在说话，但突然所有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可以辨认的词，或者一个短句。然后立刻又恢复混乱。”萧烬的声音压低，“我听到过三次。第一次是‘裂隙’，第二次是‘注视’，第三次……是‘它们饿了’。”

小祠内的温度仿佛骤然下降。

陆昭明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还记得时间吗？”

萧烬摇头：“没有规律。白天、黑夜都有。但都在我感受到强烈不安的时候出现如井水下降时，或者夜里突然惊醒时。”

信息碎片开始聚集，摇光颤动、地脉共鸣、井水异常、门环死寂、低语“清晰化”……

这些发生在不同层面、不同位置的异常，在时间上存在着若隐若现的关联。

“还有一件事。”萧烬犹豫了一下

“我……做了一个梦，连续三晚，同样的梦。”

“什么样的梦？”

“我站在一片荒原上，头顶是星空。但星星的位置全都错了，它们排列成……一种让我感觉极度不适的图案。星空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最后变成一個巨大的、黑暗的漩涡。漩涡深处，有东西在往外看。”

萧烬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每次被那‘注视’扫过，我就觉得……自己的一部分被‘理解’了，以一种可怕的方式，我就会惊醒，浑身冷汗，井水就在那个时候开始下降。”

“梦境的内容完全相同？”

“细节每次都有些微不同。如荒原上的石头位置，或者漩涡旋转的方向，但核心一样：错位的星空、漩涡、注视。”

陆昭明陷入沉思，预知梦？精神感应？还是某种污染通过梦境进行的渗透？

萧烬的感知能力，显然比他自己意识到的更加复杂和敏感。

“从今晚开始，我会给你一份简易的星图，标注出当前正常北斗七星的位置。如果你再梦到星空，尽量记住梦中星辰的排列，醒来后立刻画下来。”萧烬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陆昭明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过去。

“这里面有三道符，不是寻常道士的符纸，是钦天监特制的‘镇灵纹’。如果宫中异常突然加剧，你感到强烈威胁，或者那些‘低语’试图向你灌输明确指令时，点燃一道。它不能解决问题，但可以暂时稳定你周围小范围的能量场，为你争取时间。”

萧烬接过锦囊，入手温润，似玉非玉。“如何联系你？如果出现纸符也应付不了的紧急情况？”

陆昭明从怀中取出一枚灰色石子， “捏碎它我就会知道。”

“任何地方都有效？”

“皇城范围内。”陆昭明没有解释原理，“但只有一次机会，非生死攸关，勿用。”

萧烬将石子小心收好，这成了连接他和外界唯一与盟友的生命线。

“接下来七天，你的主要任务是观察和记录。重点有三：第一，井水变化与你的梦境、以及你自身不适感之间的关联，尽量精确到刻；第二，‘低语’清晰化的频率和内容，任何词句都不要遗漏；第三，注意宫中是否有新的‘朋友’出现，或者旧的‘朋友’是否有形态、习性上的改变。”

“我会的。”萧烬应下，随即反问，“那么陆大人这边，接下来要做什么？”

“验证。”陆昭明简短回答，“验证你提供的这些异常，是否在皇城其他‘敏感点’也有同步反应。查证钦天监过往秘档中，是否有类似‘群星错位’梦境的记载。以及……”

她目光微凝，“尝试寻找‘星灾’这个说法，最早出现在什么文献里，它具体指代什么。”

萧烬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最后一句话的深意：“陆大人怀疑……‘星灾’并非泛指，而是有特指？”

“所有禁忌的词汇，最初都有其确切的来源和指向。”陆昭明道，“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和知情者的逝去，它们变成了模糊的恐怖象征。但如果我们面对的真是某种‘灾祸’，那么了解它的真名与本质，或许就是找到应对方法的第一步。”

“我明白了，七日后再见时，我会带来更详细的记录。”

陆昭明点头，准备离开。走到门边时，她忽然停步，没有回头，声音平静：“殿下，这几日如果感到精神压力过大，或者出现幻觉、幻听加剧的情况……不要硬撑。可以尝试诵读一些清心静神的经典，或者，单纯地专注于呼吸。你的意识是你的堡垒，也是它们可能入侵的通道。保持清醒，比记录更多数据更重要。”

萧烬怔了怔，低声道：“……多谢提醒。”

木门开合，她的身影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萧烬在原地站了很久，才慢慢走到那盏幽绿的宫灯旁。灯身上的浮雕人脸在光晕中显得似笑非笑。

“她给了你符石呢，小烬儿。”

宫灯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姑娘办事，倒是周全。不过啊……老头子我总觉得，她知道得未免太多了些。那些关于井水、门环的描述，精准得像是亲眼见过似的。”

“她来自钦天监。”萧烬说，不知是在说服宫灯，还是在说服自己。

“钦天监……嘿嘿。”宫灯的笑声带着些诡异的回音，“那个地方，藏着的秘密可不比你这冷宫少。小烬儿，你确定要和这么深不可测的人合作？小心呐，别刚出狼窝，又入虎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