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账房似懂非懂,但东家既然这么说,他也只能点头。
“另外,”沈惊棠合上账本,“我让你留意的事情呢?”
方账房立刻压低声音:“东家料事如神。这两日,确有几个生面孔在铺子附近转悠,看举止不像是普通百姓或商户,倒像是……各家府邸的探子。还有,济仁堂那边,旺财打听过了,他们最近确实进了一批乌香籽,量不大,但去向不明。另外……”他犹豫了一下,“旺财还说,他在盯张婆子的时候,发现她除了去济仁堂,前日还悄悄去了一趟……安王府后巷,见了安王府的一个采买管事。”
安王府?
沈惊棠眼神一凝。张婆子是侯夫人的人,去见安王府的管事?乌香籽……安王府赏花宴……
几条原本模糊的线,似乎隐隐有串联的迹象。
难道,乌香籽的点心,安王妃也知情?甚至……是参与者?侯夫人和安王妃,这对手帕交,到底在合作什么?还是互相利用,各怀鬼胎?
还有那愈演愈烈的“瘟疫”谣言……沈惊棠配药发放,本是为了破局和揽民心,但隐约间,她确实感觉到近日京城空气中,多了些浑浊滞涩的气息,一些贫民窟也多了咳嗽发热的病人。难道……真有疫情苗头?
“继续盯着。”沈惊棠吩咐,“尤其是济仁堂和安王府的动向。另外,让旺财想办法,查查最近京城各药铺,治疗风寒、咳喘药材的进出情况,有没有异常。”
“是。”方账房领命而去。
沈惊棠独自站在院中,闭上眼睛,尝试去感知周围那无形的“规则”能量场。
自从赏花宴当众“验尸”、指出毒物后,她发现自己对这种能量的感知似乎敏锐了一丝。此刻,她能隐约“感觉”到,西市上空,弥漫着两种交织的气息:一种是贫民区常见的、代表困苦、疾病和些许绝望的灰暗气息;另一种,则是因为她的药包和“判官”传言,而新滋生出的、微弱却坚韧的希望与感激的暖流。
后者虽然微弱,却在缓慢地“冲刷”和“净化”着前者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就是……“愿力”的雏形吗?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选的路,没有错。
正思索间,后院角门被轻轻敲响,是约定的暗号。
旺财闪身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大小姐!打听到了!济仁堂的乌香籽,是一个多月前,通过安王府的渠道从南方进来的!另外,您让我查的药铺进出,确有异常!最近半个月,好几家大药铺治疗风寒湿热的基础药材,出货量都比往年同期多了三成不止!而且采购方很杂,不像寻常备货!”
三成?沈惊棠心中一沉。这不是正常波动。
难道……真有什么人,在暗中囤积药材,或者……预料到会有疫情?
联想到最近隐隐感觉到的、那令人不安的滞涩气息,还有那被刻意散播的、将她与“邪祟瘟疫”挂钩的谣言……
一个模糊却危险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浮现。
有人,或许想借“天灾”(或人为制造的疫情),行“人祸”之事。
而她沈惊棠,很可能就是被选中的“祸首”之一。
好大一盘棋。
沈惊棠睁开眼,眸中寒光凛冽。
想把她当棋子,推到瘟疫和舆论的风口浪尖上祭旗?
那就要看看,这把“判官笔”,最后会先勾掉谁的生死簿!
“惊棠记”的药包发放,在秋风渐寒的西市贫民区,激起了一圈不大不小的涟漪。对沈惊棠的议论,也从单一的“邪祟不祥”,渐渐分化出更复杂的声调。有人坚信她乃“判官转世”,心怀慈悲;有人将信将疑,但得了实惠,闭口不言;当然,更多的上层贵胄和依附他们的市井闲人,依旧将“妖女”、“祸水”、“不祥之人”的名头牢牢扣在她头上。
侯府内,却是一片山雨欲来的死寂。
赏花宴上偷鸡不成蚀把米,反被沈惊棠将了一军,导致安王妃离心、刘嬷嬷被疑,侯夫人气得心口疼了好几天。她看着镜中自己因愤怒和焦虑而加深的眼角细纹,又想起沈惊棠那双清澈冷漠、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一股寒意夹杂着暴戾的杀意,在心底疯狂滋长。
不能再等了。这个孽障,必须尽快除掉!
常规的陷害、舆论,似乎都对那个油盐不进、行事癫狂的丫头不起作用。反而让她一次次踩着侯府的脸面,名声(不管是好是坏)越发响亮。
必须用更直接、更彻底的方法。
像当年处理赵氏那样。
侯夫人召来了心腹刘嬷嬷。刘嬷嬷自赏花宴后一直惴惴不安,那缕凭空出现的丝线像根刺扎在她心里,虽然后来侯夫人强行将事情压下,但她知道,安王妃那边已经对她、甚至对侯夫人起了疑心。
“夫人……”刘嬷嬷躬身,声音带着惶恐。
“那件事,查清楚了吗?那丝线……”侯夫人声音冰冷。
“老奴暗中查访了云锦阁,也查了府里近期领过那批料子的人,没有线索。那丝线……像是凭空出现的。”刘嬷嬷声音更低,“怕是……大小姐那边动了手脚。”
“果然是她!”侯夫人眼中厉色一闪,“小贱人,跟她那个死鬼娘一样,都是祸害!”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赵氏当年用的那种药,还有吗?”
刘嬷嬷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夫人!您是说……‘静尘散’?”
“静尘散”,名字风雅,实则是种极其阴损的慢性毒药。无色无味,混入饮食中极难察觉。初时只会让人略感乏力、嗜睡,如同寻常体虚。但日积月累,便会慢慢侵蚀心脉,使人精力衰败,最后在看似平静的沉睡中悄然离世,脉象却只显虚弱,难查毒因。赵氏,便是死于此药之下。
“还……还有一些。”刘嬷嬷声音发干,“只是此药配置不易,材料也隐秘,且需长期服用方能见效。大小姐如今警惕性极高,惊棠苑的饮食看得紧,还有那个叫春桃的丫头眼尖得很,怕是不易下手。”
“那就想办法!”侯夫人手指掐进掌心,“她不是常去西市那什么铺子吗?路途之上,府中采买,总有机会!用量可以少,但必须让她吃下去!一次两次看不出,三个月,最多半年,我要看到她‘病重不治’的消息!”
她不能容忍沈惊棠再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她眼前,一次次打乱她的计划,挑战她的权威。
“老奴……明白了。”刘嬷嬷知道此事已无转圜余地,只得应下。她顿了顿,又道:“只是,济仁堂那边……安王府的管事上次传话,问乌香籽的事是否稳妥。老奴按夫人的意思,推说不知。”
侯夫人冷笑:“安王妃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想拉我下水?告诉她,管好自己的人。沈惊棠的事,我自有主张,不必她再多事。” 经过赏花宴一事,这对昔日的“手帕交”之间,已生出了难以弥补的裂痕。
刘嬷嬷领命而去,开始暗中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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