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不后悔

看着她殷切的表情，卫长衍张了张嘴，声音发干：“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

“那哪能一样？”

宋声声压低声音：“那粥里的百合是小的亲手挑的，火候也得盯着。公公辛苦，若是公公身子垮了，谁来护着世子爷呢？小的心疼世子，也盼着公公好好的。”

此话一出，卫长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边的人不是敬畏他的权势，就是想要他的命。

这种来自一个底层厨子，且带着几分歪心思的关心，竟让他生出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我知道了，劳烦你了。”

思绪翻滚间，他避开女人的视线，转身坐回案前。

本以为自己足够冷淡，宋声声就会知难而退。

接下来的几天，这丫头却将殷勤二字发挥到了极致。

卫长衍批阅公文累了，一抬头准能看见宋声声端着温茶候在门口。

而他头风发作时，对方又神出鬼没地送来刚制好的安神香包。

哪怕他冷着脸不说话，宋声声也能一个人自言自语地关心上半天。

“公公，这秋露重，您晚间可得记得加件衣裳。”

“公公，小的今日瞧您眼下有青影，定是又熬夜了。小的一会儿给您送个解乏的香枕来。”

这一套连招下来，卫长衍脾气都快磨平了。

这日午后，他正在树下独自下棋。

宋声声又掐着点出现了，手里还端着一碟子精致的点心

“公公，这便是小的之前提过的玲珑酥。今日火候正好，您尝一块？”

她自然而然地在棋盘对面蹲下，仰着脸，满眼期待。

卫长衍看着那碟点心，沉默了片刻，破天荒地伸手拿了一块。

入口即化，甜而不腻。

“公公，好吃吗？”

看着他脸上并没有不满的表情，宋声声凑近了些。

而随着她的靠近，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

卫长衍身体一僵，回过神来，猛地放下棋子，声音冷淡：“宋二，收起你那些小心思，我还是那句话，世子身份贵重，你若想通过我去打探什么，那是打错了算盘。”

相处这么久，宋声声对他也算有几分了解。

看得出他并没生气，她赶忙顺杆爬地叹了口气：“公公真是误会小的了。小的哪敢打探什么？小的只是想，世子爷近日身子可好些了？那寝殿里的蛇可清理干净了？若是世子爷受了惊吓没胃口，小的这儿还有好几道开胃的小菜……”

“世子一切安好，不需你操心。”

卫长衍眉头一皱，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那便好，那便好。”

宋声声拍了拍胸口，一脸庆幸：“只要世子安稳，小的便也安心了。不过公公，您这几日总是推脱，不让小的进寝殿伺候，是不是怕小的见了世子，就顾不上对公公好了？”

她故意歪着头，语气还带着几分调侃。

卫长衍正要喝茶，闻言差点被水呛到。

他猛地放下茶杯，脸色通红地站起身：“胡说八道！我是怕你惊扰了主子！”

“是是是，小的失言。”

宋声声赶紧站起来，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可眼神里却分明带着笑：“那公公慢用，小的这就回小厨房，晚上小的再给公公送消夜过来。”

卫长衍看着她哼着小曲离开的背影，原本到了嘴边的重话，竟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重新坐回石凳上，看着棋盘上残缺的局。

他分明应该觉得厌烦，觉得这个厨子居心叵测。

可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宋声声在那儿叽叽喳喳地说着关心他的话时，他竟然莫名的不讨厌。

而宋声声一套连招下来，两个人的氛围似乎也保持在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这段时间，宋声声负责关怀备至，卫长衍负责冷脸拒绝。

但在这种一来一往的拉扯中，宋声声出入主屋的自由度明显提高了不少。

卫长衍不再时刻防着她，有时甚至允许她在书房的一角整理炉火，只要她不乱动桌上的文书。

这晚，宋声声端着一碗温热的燕窝梨汤进了屋。

而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眉头紧锁，显然是头风又犯了。

宋声声没说话，轻手轻脚地放下汤碗，走到卫长衍身后。

她试探着伸出手，指尖还没触碰到他的太阳穴，男人便猛地睁开了眼。

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猛然下降，宋声声一顿，但很快又低声道：“公公，小的帮您揉揉，这穴位揉开了，比吃药管用。您要是信不过小的，就把小的的手绑起来揉？”

卫长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头疼得实在厉害，最终冷哼一声，重新闭上了眼。

“老实点。”

宋声声的指尖温热，力道适中地按压在穴位上。

隐约间，卫长衍甚至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木香气。

“公公，您这病是思虑太重落下的。”

宋声声边揉边小声念叨：“这清晖园里里外外都靠您一个人撑着，您也该信得过底下人一些。尤其是世子爷那边，其实小的也能出份力的。”

此刻，卫长衍的呼吸已经逐渐变得平稳，声音听起来有些慵懒：“你那点力气，还是留着掂勺吧。”

“公公这是瞧不起厨子了。”

宋声声轻笑一声：“小的不仅会做饭，还会讲故事呢。以前在青州，小的听过不少江湖传闻，公公想听吗？”

卫长衍没搭腔，却也没让她闭嘴。

书房内的烛火轻轻跳跃，光影映在两人的身上。从远处看去，这画面竟透着一种诡异的和谐。

就在宋声声以为卫长衍快睡着时，他突然低声开口：“宋二，你对世子，当真只是为了报恩？”

宋声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郑重：“那是自然，小的这辈子，从未对谁动过那样的心思。世子爷在小的眼里，便是天上的云，小的什么都不求，只能化作一阵风，守候在云身边就行。”

她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但卫长衍却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中甚至还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酸意：“云？你可知那云若是落下来，能把你这种蝼蚁压得粉身碎骨？”

可宋声声像是想也没想，回答得极其干脆：“那小的也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