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作者:张心怡)

发布:06-24 19:46 | 5677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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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为什么不喜欢过年呢。

我喜欢。

过年,可以不需要目的却有目的的忙碌,可以不需要理由的欢欣,可以不需要顾忌的真诚而善良,可以不需要条件的重新开始。而过去的一切都会得到神明的原谅,并得到他们对于从头开始的祝福。

一切都充满了崭新的生机,而我,也可以假装是一个有信仰的人。

02

“这件,对,橘色的,还有165码的吗。”我挽着我妈的胳膊,在商场里逛过年的新衣服。她给我挑中了一件Zero的大衣。

“妈……”我瞥见了吊牌,显然超出了我妈的承受价格。而显然我妈也看见了。然而她笑着打断我:“小和快试试,这颜色衬你皮肤的。”我叫黎和,我妈总叫我小和。她弯弯的眼角布满了细密的皱纹,眼睛里盛满了不容拒绝的宠溺。我只好脱下身上旧的黑色大衣,由着她帮我穿上。橘色的确很衬我肤色,镜子里腰线挺拔,面容年轻而光滑。我妈一愣,粗糙的双手抚过我双肩,停下了手中拽平衣服的动作,有些出神。我想起了她那张旧照片。我知道她是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那张照片年代很久了,还是染色的。我妈站在雪地的松树下,穿着橘色的长大衣,婷婷玉立,眉眼弯弯,长发温婉,气质真的不输任何一个女星。当时我看了大呼“女神”。她和我得瑟得瑟的笑皱了脸,第N遍显摆似的说“我年轻时候比你美多了吧”。她告诉我,那件衣服是大姨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买给她的,二百多块钱,那时候很贵很贵了。脚上的短靴是小羊皮的,大舅从外地回家过年时买给她的,质量很好很舒服,穿了很多年。我妈排行最小,她哥哥姐姐都很疼她。我心里一酸。从小被捧在手心里、未经世事的她,却嫁给了一个并没怎么拿她当回事的男人。

“真好看。”她收回神,冲我笑笑,“就这件吧,包起来。”

“妈!”我真的急了,如果买了这件就没有钱给她自己买新衣服了。

“小和,妈的衣服还都挺新呢。你长大了,比妈年轻时候美了,咱不比其他女孩条件差,妈当然要把你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妈老了,你嫌贵就好好学习,明年多考几分考个好大学,就算妈没白给你买衣裳啦!”说话间,我妈已经付好账,笑盈盈的将手提袋递给我。兜里手机震动,我掏出来,看了一眼挂断。我妈抿着嘴看我笑笑,瞅我好几眼,不说话。

“妈你想什么呢!”我脸一热,脑子里突然浮现出路晋邪邪的笑容。

“当然是想我姑娘过个好年,来年顺顺利利的,考个好学校咯!”

03

关掉淋浴头,蒸蒸的热气在灯泡上缠绕,镜子中的身体年轻而富有弹性,曲线柔和曼妙。我穿上睡衣,用毛巾裹住湿答答的头发,走进卧室,没开灯,摸索着坐在床头,按亮了正在充电的手机。有路晋的短信。

“黎黎我从商场看到你了。你穿那衣服挺好看的,不算糟蹋。”难得的没有揶揄我的语气,一贯的肯定句。

“嗯,我自然不像你把衣服都穿成了狼皮。”从夏天我们不堪的分手以后,面对路晋我一直不自觉的用尽浑身解数自我防卫和反击。可我道行不够,从来说不过他,都是他在手机另一端人模狗样的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在手机这边吹胡子瞪眼的跳脚。

“黎黎,你值得好的。”一反常态,路晋没应承我的讥讽,也没有调笑我。我握着手机的手一僵,气氛陡然严肃起来。是呵,路晋,我也觉的我值得好的,值得更好的,所以我想离你远远的。十秒二十秒一分钟过去,手机屏幕沉寂。我把它按亮,“二月十四日23:00”。

“情人节快过去了啊。怎么样路晋,陆昕比我好搞多了吧。”陆昕比我坦荡,至少没我别扭。我只敢在脑子里想的,她敢说敢做。路晋要是问她想他了没有,她会干干脆脆的说“想”,而不是像我那样嘴硬傲娇装作不在乎的否认,也不去关注他眼底的失望落寞;在欧乐堡,她会主动牵起路晋的手,垫脚去亲阳光下路晋好看的侧脸,而不会像我明明觉得很美好,很想给我爱的男孩一个青涩的吻,却选择无视他的百般暗示,假装什么都不明白一个人在前面疾走,留失落的路晋在身后;她愿意坐很久的公交顶着烈日去路晋在的网吧看他玩lol,陪他一个又一个下午,而不会像我一样,明明心里想的要疯了,却仍维持着波澜不惊的扑克脸做完一套又一套数学模拟,在天光暗下时放下笔,咬着唇用酸麻的手指发一条“早点回家”的信息。不像总掩藏内心总逞强的我,我相信陆昕不会晾起路晋的任何一句话。

“算了吧黎和。我今天唯一的室外活动就是在楼下的石锅店吃着48块钱的单人锅,看一对又一对小情侣吃58块钱的情侣锅。陪伴我的唯一有生命的就是老板娘养的那只上窜下跳的小金毛。”

“陆昕没约你?”我就是那个浑身湿透了又还想打伞的人,心底那块湿漉漉的地遮也遮不住,而心思更像条湿淋淋的鱼,赤裸裸的摔在案板上还活蹦乱跳。

“当然约了,不过,我怎么会去。”毕竟道行高,路晋当然明白我的小心思,却也顺着我的话,没揭发我,“她倒是直接大着胆子撒泼让我她改备注‘萌萌的女朋友’了。我可一次也没答应和她在一起,都拿学习当借口推了。咱俩分手以后我就再没见她了啊哥,说了人家要为你守身如玉的……不过我承认经常聊天,也不仅仅是和陆昕聊得热乎,但是我单身,干什么也没的管,你也生不着气吧黎黎?”

路晋恢复了一贯的痞子口气,见他像以往那样试图用不要脸的放荡试探我,我心里倒踏实多了。可他那句“没的管”刺痛了我,也点醒了我:“我生什么气啊,生也是生我自己没本事过个好节的气呗。我这人就是挑,但你也说我值得好的,而不是值得对一个人守身如玉对其他人乱搞的人,对吧路晋。”我不知不觉开始要死也要装好面子,说话开始酸溜溜的刻薄,“你随便找个热乎的打发漫漫长夜吧。我明儿一早飞帝都英语竞赛,早睡了,您请便。”

“我送你去机场吧。”他没理会我其他幼稚的反击。

“天天无证驾驶还开这么拉风的车,土豪你把交警都收买了吧。”他有钱,也会玩儿,我相信他技术,但我不会敢上他的车。事实上,我不再敢相信他任何一句正经的好话、看似真诚的恩惠。我不会玩儿。

“我要跟我姐一起去了加国这空早拿证了。得了大小姐您睡吧,晚安。”

“晚安。”

迷迷糊糊要睡着,手机又在枕边震动了一下,我眯着眼点开——“哦,黎和,还是祝你比赛成功。你真的是我见过最nice的姑娘。”

见过的最nice?路晋他没见过世面吧。

心沉到装福尔马林的瓶底,鲜活,但是死寂。

03

我的生日是腊月十五,圆月高挂的凌晨。我爸说,叫黎明吧。我妈说不好,黎明前的夜太孤清,太漫长。她说,叫黎和吧。她曾是个女文青,不是对月伤善变的那类,而是心比月还亮,虔诚的对着月亮许愿“人有悲欢离合,但愿人长久共婵娟”的文艺至死的那类。她说和和美美,别离尽头总是合欢。她总叫我小和,不论是开心的时候,还是生气的时候。

我想起路晋总叫我黎黎。他第一次这么叫我,我一愣。从小到大没人这么叫过我,都叫我黎和,或者小和。后来我想,也许就是他这一声声“黎黎”,把我们叫的越来越远,也注定了离开的结局。

腊月十五,就快过年了。从小到大,我特盼着进腊月。有雪,有好喝的腊八粥腊八蒜,有热腾腾的饺子,有生日蛋糕,有惊喜有礼物,有过年的新衣服,然后就有年过,有压岁钱拿,有好吃的,有捏在手里的烟花棒。后来,有路晋送我的鹿皮手套。我体寒,一立秋就手脚冰凉,更别提冬天。他从冰岛买回来这手套送给我,一贯满脸自恋的说,肯定不如他暖,不过能时刻陪着我,他不在时我可以凑合凑合。后来他不高兴我天天戴着它,这样他就没办法牵我手了。今年生日,他送我一条大红色羊绒围巾,他说白色太纯洁不适合我,黑色又不衬我这张青春明艳的脸。我没搭理他,但我心里清楚得很,我的确不是其它那些天天只想着多考几分就万岁的思维简单的不得了的高三生。我想要的太多。“绿茶婊”这词儿刚兴起的时候,我看了它的百度词条,“绿茶婊,表面看起来楚楚可怜,人畜无害,只求岁月静好的文艺型女生,其实很有野心,为了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干的出来。”心底一惊,却也没对谁说过。我就是那种当了婊子还非得装出被逼无路立牌坊的人。我不为了自己的利益,我只想让我妈过上好的生活,而自己不会过上我妈这种生活。

那条围巾我喜欢的不得了,却一次也没有围过。我当时死活不肯收,至今路晋也以为我不喜欢。一摸感受到围巾温软的质感,当时的场景就历历在目。路晋后来急了,吼我差不多摆摆架子就够了,别不知好歹——其实他说的没错,当初是我提分手,借口是我忘不掉前任。他的确和陆昕做过对不起我的事,然而当时我并不知情。是我黎和先不想要路晋了。可后来一天一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揪得慌,一次次舍不得断的和路晋聊着不疼不痒没滋味的话拖泥带水的,是我。我俩早就扯平了。

“黎黎……”路晋口气软下来,“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你就当亏着,我们重新开始,我一定好好待你,你不爽你打我骂我我都应着,我好好学习,我们考去同一个城市,我就算啃老我也给你好的生活给你想要的……黎黎,我是真心喜欢你了,我们在一起好不好?”

就在路晋说前面一段时,我心里想要答应他的冲动强烈的怦怦跳,然而他一句“我是真心喜欢你了”,像腊月一盆凉水泼过来。我看不出他的真心,我也曾在我以为是他的真心的温柔中沉溺许久,久到不像个溺水的人,反而习惯了一切,呼吸自如。

我笑了,我看见他眼睛里隐约有因得到而安心满足的光。我对路晋说,你做梦呢,什么真心不真心的,我没喜欢,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我看见路晋的表情渐渐僵硬,最后把他手中的围巾往我身上一砸,“滚你大爷的,黎和你他妈就一捂不热没心的绿茶婊。”我看着他无证驾驶的骚包跑车一下子就远去的屁股,安心了。什么都没有,没什么可失去的时候,才算拥有了所有可能,我才有安全感。路晋走得越远,我便越是什么都没有,安全感越浓。

04

春晚舞台,万年不变的董卿的笑脸,一群盛装的男男女女点燃全国观众的激情,一起倒数“十,九,八,七,……”

我走到没有灯的阳台,站在窗边。 “……三,二,一!过年好——”电视里一片歌舞升腾,与我无关的热闹与喧嚣。二十楼的窗外,远远近近的鞭炮声连片,恰好看见大朵大朵的金色烟花。

“我遇见谁有着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手中握着的手机屏幕一闪一闪,唱起了孙燕姿的《遇见》。是去年夏天,路晋去上海,在田子坊一家手工八音盒店,亲手为我做了一个《遇见》,放在一架玻璃水晶的小钢琴中,送给我。他说,遇见我以后,不必再等他的未来之人了。也是去年夏天,他与陆昕一周聊了六百多页的聊天记录,给她买了六杯绿茶星冰乐,牵着陆昕的手,玩遍了欧乐堡所有的项目,留我成了分手时的一个蒙在鼓里的笑话。

屏幕上的手机号码没有备注,我认识它。从前路晋说要我把他手机号背的像背我爸的一样熟。我告诉他我有事从不找我爸,没用;也不找我妈,怕她担心。“……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孙燕姿唱到最后一句,窗外的烟花落下了最后一朵,我“唰”的划开屏幕,接通电话。

“黎黎,新年快乐。”路晋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很久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了。我们只在短信或其他通讯工具上与他联系过。路晋是沉默太久,还是又抽起了我禁了他大半年的烟。

“嗯。”我吸了吸鼻子,说不出话,从喉咙里应了一声。

“黎黎,我在你家楼下。”

“黎黎,我明天一早的飞机去上海,转机去渥太华。我姐在那边都给我打点好了,我去继续读一年,然后上大学,工作,成家。也许再不会回来了。黎黎,你出来吧。”

“黎黎,我想你了。”

“新年快乐。”我突然说。平时在短信里笑笑闹闹,听到他的声音,我却再说不出其他祝福的话,也忘记了曾经想要甩在他面前的一切恶毒的诅咒。我甚至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从前我总叫他路远,我说他长这么高,手指这么长,总握筷子最上端,以后肯定走很远,为什么要叫路晋。没想到,一语成谶,他的路这么远,远到是我站在海边也望不到尽头的太平洋彼岸。

“黎黎……”

手指轻点那个红色的“结束通话”,我将路晋的电话挂断。我从没挂过他电话。从前我拒接他电话,他给我发短信,发“三”、“二”、“一”,然后再给我打一遍,我总以最快的速度接起。他懒洋洋的说我长大了,都敢不接他电话了,说下次再敢拒接试试。我没试过,其实我猜我就算拒接或者挂他电话,他也不能对我怎么样。可他单是不理我就够我缴械投降的了。

我站了很久,直到从高楼的缝隙中看到了一勾弯弯的月亮。阳台很冷,冷的我看月亮发白,白的像冷光灯。

我突然冲出去,我妈在后面叫我穿上衣服。我狂按电梯的下楼键。我妈追出来,给我披上那件崭新的橘色大衣,说了句“外面冷”,冲我笑了笑就回去了。我鼻子有点酸。她从来不问我要做什么。她知道我想做的一定会去做,她也觉得我不会做错。从小到大无条件信任我、理解我的只有我妈。电梯上来,我手抖得哆哆嗦嗦按了好几遍“1”也没按亮。红色的指示灯从“20”一点点减小,我心跳的速率越来越大,“砰砰砰”的仿佛要挣出电梯了。

“叮——”电梯门开,我冲出去,寒风一下灌进大衣,我裹紧衣服。外面一地残红,是鞭炮的碎屑,躺在地上,随风打着旋儿,没人理会,成了最喜气的孤独。还有几户人家在放鞭炮,三个小孩子捂着耳朵尖叫、蹦跳。我没看见路晋的身影。我慢慢走着,拐角的路灯下有几粒烟头。每粒都抽剩了三分之一,是我熟悉的样子。我曾嘲笑路晋败家,他嬉笑着说抽烟也要健康。

我站在那里,那三个小孩子跑过来,经过我身边,挨个冲我喊“姐姐姐姐,过年好”,不等我回话就嬉笑着跑远了。

“过年好。”

05

又一年腊月十五。

清晨,我站在外滩的栏杆边吹着风,大洋彼岸的路晋发过来视频通话,我理了理头发接通。

“黎黎生日快乐!今天渥太华恰好有焰火晚会,给你看啊。”

毕竟太远,画面断断续续,我看不清盛放在天空的烟花,只看见一条条陨落的残尾。

“好美啊,谢谢你啊路晋。”风太硬,吹的我脸颊有点僵,眼睛也结起了一层薄泪。但我想我声音听起来是真诚的欢欣。

“黎黎,你没回家?”

“没有,我在忙着申请交换生,也许在魔都过年……嗯,不回去了。”我放弃了圣保罗大学的公费交流资格,申请了欧洲大陆中世纪风格的学院。拿不起,我可以放得远远的,永远不登上那块大陆。

“哦……又快过年了呢。黎黎,祝你顺利,现在,以后。”

“嗯,路晋,提前给你拜年啦。”想必我红红的鼻头、眼眶,勾起的俏皮唇角,与身后明亮的朝阳相得益彰。

“哈哈,黎黎你也是,过年好啊。”

挂掉电话,我慢慢往学校走去,边走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十九年前,谢谢她,祝福她。路边卖年货的小店已经早早开了门,挂出了“福”字和春联。

要过年了,路晋。又要过了。

祝小和如意安康,黎黎祝你顺风吉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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