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暮色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当林清雅敲响老李家斑驳的院门时,夜幕已将整个村庄严严实实地裹住了。院内透出的煤油灯光,在糊着旧报纸的窗户上投下摇曳的昏黄光晕,像是这寒夜里唯一的温度。
老李披着打满补丁的棉袄出来开门,看见站在门外的她,脸上闪过一丝意外:“林老师?这么晚了...快进来,晚饭吃过了没?”
“吃过了,李书记。”林清雅跟着他走进堂屋,脚下的泥地被踩得坑坑洼洼的。
“出啥事了?”老李给她倒了碗热水,粗瓷碗沿上还有细小的豁口。
林清雅双手捧着那碗热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将芳芳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第一天发现孩子缺课的不安,到田埂上那番令人心寒的对话,再到这几日李家人的冷漠拒绝。
老李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夜风中不安分地跳跃着,在他那张刻满岁月痕迹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阴影。他慢慢掏出旱烟袋,装上烟丝,点燃。青白色的烟雾在昏暗的灯光里缓缓升腾、弥散,像是他此刻复杂难言的心绪。
“林老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李家的情况,俺比村里任何人都清楚。李老实那人是真老实,勤勤恳恳,一辈子不会说个谎,就是太听婆娘的话了。他那婆娘李大嘴……”
他深深吸了口烟,摇了摇头:“人倒是能干利索的,就是心气儿太高,脾气太硬。家里穷成那样,大儿子都二十五了还没说上媳妇,这事儿成了压在她心头的一块石头,日日夜夜磨她。”
“可芳芳才七岁啊...”林清雅的声音带着克制不住的急切。
“是啊,七岁。”
老李重重地磕了磕烟袋,烟灰掉在地上,散开一小片灰色的痕迹。
“按理说,七岁的娃娃正是该坐在学堂里念书的年纪。可山里人脑子里的观念,供她读书就是给别人家培养媳妇,是亏本的买卖。这道理儿啊,祖祖辈辈传下来,传了不知道多少代了。”
林清雅的心一寸一寸往下沉,像坠入冰冷的深渊。
“但是,”老李突然话锋一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锐利的光,“传了几辈子的理儿,就一定是对的吗?”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简陋的堂屋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这些年国家一直在讲,男女平等,教育平等,一个都不能少。俺去乡里开会,上面的领导一遍遍强调,不管男娃女娃,一个孩子都不能落下。
芳芳那丫头俺见过好几回,眼睛灵醒得很,脑子也快,这么聪明的娃要是不读书,那是真真儿的可惜。”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林清雅,目光坚定:
“明儿个一早俺就去李家,当着全家人的面把这事儿说清楚。不过林老师,你得有个心理准备。山里人的观念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动的。就算这回说通了,难保以后不会再出这样的事儿。”
“我知道。”林清雅也站起身,眼神里燃烧着不服输的光芒,“但只要还有一线希望,我就必须试。哪怕只能救回芳芳一个,那也值得。”
第二天下午,林清雅站在教室窗前,手里拿着作业本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目光一遍又一遍地投向窗外那条通往村西的蜿蜒小路,数不清这是第几十次了。
第三节课快要结束时,那条路的尽头终于出现了老李熟悉的身影。
她几乎是扔下作业本冲出去的。
老李走得很慢,背着手,眉头紧锁,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林清雅的心狠狠揪紧了。
“李书记...”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老李抬起头看见她,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成了。”
就这么简单的两个字,却像一声春雷在她耳边炸响。
林清雅愣在原地,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只觉得眼眶突然就热了。
“俺跟李老实谈了整整两个多钟头。”
老李边往学校走边说,声音里透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一开始李大嘴那张嘴就没停过,嚷嚷着说家里快揭不开锅了,丫头必须留在家里干活。俺就耐着性子给她掰开了揉碎了算账。
芳芳七岁,一天到晚在地里能拔多少草?能挑多少水?能干多少活?就算全年无休,能顶得上一个壮劳力的几分之一?
倒不如让她踏踏实实把书念好了,将来要是真有出息,在城里找份工作,一个月的工资就能顶地里刨食刨半年。”
他停顿了一下,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当然,俺知道这话说得功利了些,可对他们这样的人家,就得说这种他们听得懂、信得过的理儿。后来李老实总算开口了,说想起了他娘,也就是芳芳的姥姥。
老太太当年是村里唯一认得字的女人,要不是因为识字,当初也入不了李家的门。他说完这话就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叹了口气说,也许...也许芳芳真该念书。”
林清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她慌忙抬起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不过...”老李的语气变得犹豫起来,“李大嘴还是提了个条件。她说,春种秋收这些农忙的时候,芳芳得请假回家帮忙。平日里放学早,也得帮着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林老师,你看这...”
“可以,完全可以!”
林清雅连声答应,几乎是脱口而出:“只要能让芳芳继续上学,这些条件我都答应。我会跟芳芳说清楚,让她合理安排时间,既要好好读书,也要帮家里分担。”
“那就好,那就好。”
老李如释重负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双粗糙的大手带着厚重的力量,
“林老师,你做了件大好事。这事儿不光是救了芳芳一个娃,对咱们村里其他有女娃的人家也是个榜样。你想啊,连村支书都亲自出面说了,丫头也该念书,以后谁还敢理直气壮地说女娃不用上学?”
第二天清晨,林清雅破天荒地提前半个小时就到了学校。
她把教室打扫得一尘不染,把芳芳的座位擦了又擦,甚至还在桌角放了一朵刚摘的野花。
晨读铃声响起时,教室的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芳芳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红头绳扎着。
她怯生生地看向讲台,看见林清雅的瞬间,眼圈刷的一下就红了。
“林老师...”小姑娘的声音细得几不可闻,却饱含着千言万语。
“芳芳,快进来。”
林清雅快步走过去,轻轻牵起她的手。那只小手冰凉冰凉的,还在微微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芳芳回来啦!”
“俺们可想死你了!”
“你的座位俺天天帮你擦呢,一点灰都没有!”
“俺昨天还梦见你了呢!”
芳芳再也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那一刻,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恰好穿过窗棂,照进这间简陋的教室。
林清雅看见,芳芳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那些曾经熄灭的光芒,又重新燃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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