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过后,山里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逼人。
老槐树的叶子在北风中纷纷飘零,光秃秃的枝桠像无数只枯瘦的手指,无力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天放学后,王校长把仅剩的几位老师叫到了所谓的“办公室”。
说是办公室,其实不过是一间比教室更加简陋的土坯房,四壁空荡,墙上贴着早已泛黄卷边的教学计划表,角落里堆着几摞残破不全的旧课本。
王校长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却白了大半,背也微微驼了。
他不停地搓着手,嘴里呵出的白气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团雾气。
屋里没生炉子,冷得像个冰窖,每个人说话时都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汽。
“叫大家来,是有件事必须跟你们说明白。”
王校长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沉重,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说出来:“学校...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一句话,让本就凝滞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林清雅死死攥紧了手中的教案本,指节都泛白了。
其实种种迹象早已昭然若揭,粉笔盒里只剩下寥寥几支短得握不住的断头,黑板上的漆面剥落得大片大片的,很多地方已经写不上字,孩子们的作业本正面写完了就翻到背面继续用,有的甚至用到了第三遍。
可她一直抱着一丝侥幸,总觉得再咬牙撑一撑,也许就会迎来转机。
“上面拨下来的那点经费,只够维持到十月底。”
王校长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现在已经十一月了,账上...一分钱都没有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北风吹过枯枝,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声。
“已经有三个老师要走了。”
王校长说这话时,眼睛红红的,声音里满是疲惫和愧疚:“小慧、张老师、还有王老师。我不怪他们,真的一点都不怪。他们也上有老下有小,也有一家子人要养活,也有日子要过。是我...是我这个当校长的无能,留不住人。”
林清雅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小慧也要...”
“她昨天下午来找我的。”
王校长深深叹了口气,整个人仿佛又苍老了几岁:“她爹前些日子在煤矿上伤了腿,落下残疾,干不了重活了。家里就指望着她那点工资度日,现在工资发不出来...她必须回去,必须得回去挣钱养家。”
散会后,林清雅在空荡荡的操场边找到了小慧。
她正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发呆。
“清雅...”小慧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睛红肿得厉害。
“别说了,我都懂。”林清雅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小慧的眼泪瞬间决堤,哽咽着说:
“我真的舍不得啊。那些孩子,铁蛋昨天下午还特意跑来给我看他新学会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特别认真。翠花偷偷把她娘的顶针塞给我,说让我拿去补衣服用,那可是她娘的嫁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和自责:
“可我没办法,清雅,我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我爹躺在床上起不来,我娘一个人种不动那么多地,家里还有弟弟妹妹要上学...我必须走,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肚子...”
林清雅紧紧搂住她颤抖的肩膀,任由自己的眼泪也无声滑落:“你已经做得够多了,真的够多了。这半年,你教会了孩子们那么多东西,那些知识、那些道理,都会永远留在他们心里。”
“那你呢?”小慧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她,“你还打算留下吗?”
林清雅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坚定地点了点头。
“可是学校都快垮了...”小慧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清雅,别犟了。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你爸妈就你一个女儿,身体又不好,他们多盼着你回去啊。你妈上次来看你,跟我说起你小时候的事,说着说着就哭了...”
“正因为这样,我才更不能走。”
林清雅慢慢转过头,望向远处那间破旧的教室,目光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必须留下。哪怕最后只剩我一个老师,哪怕学校只剩下一间摇摇欲坠的教室,我也要站在那里,站在讲台上。我要让这些孩子知道,这世上真的有人说话算话,真的有些东西值得用一生去坚守,真的有些承诺不会因为困难就轻易放弃。”
三天后,送别的日子到了。
小慧、张老师和王老师要走了。
送行那天,全校的孩子都自发地来到了村口,一个个沉默地站着,眼睛红红的。
小慧挨个抚摸他们的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破旧的客车发动时,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就在车轮开始转动的那一刻,铁蛋突然冲破人群,拼命地追着车子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大喊:“慧老师——俺会好好念书的——俺一定好好念书——”
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久久回荡,撞击在山壁上,化作一遍又一遍的回音。
很久很久之后,才渐渐散去,消失在寒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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