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小尾巴(一)

第6章 小尾巴(一)

第一次跟着师傅下山,是腊月里。天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着山峦,风里夹着细碎的雪沫子,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夏宇航穿上了他最厚的棉袄,那是一件半旧的靛蓝色袄子,是玄清用自己一件旧道袍改的,虽然不太合身,但很暖和。

山下的小村子叫柳树屯,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坳里,房顶覆盖着薄薄的、未化的残雪,像撒了一层糖霜。道观在山上,平日里少有人来,但玄清道长医术不错,心也善,给村民看病常常只收点草药钱,甚至分文不取,因此在村里人缘很好。

“道长老神仙!哟,宇航也来啦?长高啦!”村口纳鞋底的刘奶奶第一个看见他们,眯着老花眼,笑出一脸皱纹。

“刘奶奶好。”夏宇航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小脸冻得通红,眼神却亮晶晶的,带着点紧张和期待。

玄清说明了来意,想给徒弟找个能干的零活,挣点小钱。刘奶奶拍着大腿:“嗐,这有啥难的!我家那口子前几天上山崴了脚,劈好的柴火快烧完了,后院里还堆着一小垛湿木头,正愁没人手呢!宇航要是能干,帮奶奶把那些湿柴劈成小块,搬到灶房檐下码好,奶奶给你……两毛钱,管一顿晌午饭,行不?”

两毛钱!积攒起来就能买奶粉了!夏宇航的心咚咚直跳,立刻响亮地应道:“我能干!刘奶奶,我力气大!”

那垛湿木头,对于一个五岁多的孩子来说,实在不算“一小垛”。木头还带着未干透的潮气。刘奶奶家的柴刀对夏宇航来说也太大了,他必须双手才能勉强抡起来。

玄清不放心,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只见小徒弟咬着牙,憋红了脸,双手高高举起柴刀,嘿咻一声砍下去,刀刃嵌进木头里,却只劈开一道浅浅的口子。他拔出来,换个角度,又嘿咻一声砍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汗水很快从他额头上冒出来,顺着通红的小脸往下淌,在寒风里凝成细细的白汽。

他没有喊累,也没有停,只是专注地、一下一下地劈着。粗糙的木头碎屑溅到他脸上、手上,他也只是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一把。

玄清看了一会儿,默默地走开了。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这股劲,只能让他自己使出来。

那天,夏宇航劈了整整一上午柴,把刘奶奶后院那垛湿木头劈成了均匀的小块,又一块块搬到灶房屋檐下,整整齐齐地码好。中午,刘奶奶给他盛了满满一大碗白菜炖粉条,上面盖着厚厚的、油汪汪的肉片,还塞给他两个热乎乎的玉米面窝头。

夏宇航吃得狼吞虎咽,他从来没觉得白菜粉条这么香过。吃完饭,刘奶奶真的把两张一毛钱纸币塞进他手里,还额外包了一小包炒花生给他:“好孩子,累坏了吧?拿着,零嘴儿。”

捏着那两张还带着体温的纸币,夏宇航的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一种从未有过的喜悦。这是他第一次,靠自己的力气挣来的钱。

从那以后,每隔几天,玄清下山办事或出诊,只要天气不是太差,都会带着夏宇航。他的“业务”渐渐拓展了:帮腿脚不便的李爷爷去村头水井挑水,用的是最小号的木桶,一次只能挑半桶,帮王婶家清扫积了落叶的院子,帮赵木匠收拾刨花和碎木料……活都不重,但琐碎,需要耐心。村民们喜欢这个勤快又懂礼的小道童,给的工钱也实在,一毛,两毛,有时候还会给点鸡蛋、红枣之类的吃食。

夏宇航有一个专用的小布口袋,是刘奶奶用碎布头给他缝的,上面还绣了个“福”字。每次挣到钱,他都仔仔细细地捋平,叠好,放进小布袋里。布袋渐渐鼓了起来,摇起来哗啦哗啦响,那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

他算过了,攒够一罐奶粉的钱,需要劈十五次柴,挑三十趟水,扫八个院子。每当布袋里的钱够买一罐奶粉,他就会央求师傅下次下山时,一定记得去小卖部,把那个印着胖娃娃的铁罐子抱回来。

山上的日子,就在这琐碎的劳作和殷切的期盼中,一天天过去。冬雪化了,春风绿了山峦,夏雨催熟了野果,秋风又染红了枫叶。

涵涵长得很快,快得让夏宇航常常觉得惊奇。那个皱巴巴、红通通、只会闭眼啼哭的小肉团,仿佛被山间的清风、雨露和阳光施了魔法,一天一个样。

一个月后,她睁开了眼睛。不是一下子睁开的,是某天清晨,夏宇航像往常一样趴在她旁边,絮絮叨叨地跟她说话时,她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睛,忽然颤了颤,然后,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黑溜溜的眼珠,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没有焦距,却准确无误地转向了夏宇航声音的方向。

夏宇航屏住了呼吸,一动不敢动。涵涵就那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眼皮又慢慢耷拉下去,睡着了。但夏宇航高兴坏了,跑去跟玄清说:“师傅!涵涵看我了!她眼睛好黑!好亮!”

两个月后,她会笑了。不是无意识的嘴角抽动,而是真正的、有回应的笑。那天夏宇航下山帮工,回来得晚,一进屋就迫不及待地凑到炕边。涵涵正自己玩着自己的手指,看见他,小嘴一咧,露出粉红色的牙床,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浅浅的、米粒大的小坑出现在脸颊上。

夏宇航愣住了,随即巨大的喜悦像烟花一样在他心里炸开。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小酒窝:“你笑了?涵涵,你对我笑了?”

涵涵笑得更开心了,发出细细的、咯咯的气音。

三个月后,危险伴随着成长一同到来。她学会了翻身,并且对此乐此不疲。一个没看住,她就从炕的这头骨碌到那头。终于有一次,她翻得太忘我,太用力,竟然从炕沿边直接滚了下来!

夏宇航当时正在炕边整理晒好的草药,眼角余光瞥见一团影子落下,魂都吓飞了。他完全是凭着本能扑过去,双手往前一捞——

一个温温软软、带着奶香的小身体,结结实实地落进他怀里。冲击力撞得他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还死死抱着涵涵。

涵涵大概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飞行”吓了一跳,小嘴瘪了瘪,眼看要哭。夏宇航心脏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手忙脚乱地拍着她的背,声音都在抖:“不哭不哭,涵涵不怕,哥哥在,哥哥在……”

涵涵的哭声憋了回去,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夏宇航吓得发白的脸,忽然,又咧开嘴笑了,还伸出小手,拍了拍夏宇航惊魂未定的脸颊,像是在安慰他。

夏宇航又是后怕,又是哭笑不得,抱着她半天没动。直到玄清闻声进来,他才缓过气,把涵涵小心放回炕上,然后搬来屋里所有的枕头、被褥,在炕沿边垒起一道高高的“围墙”,垒得严严实实,连只老鼠都钻不进去。

半年后,涵涵能坐稳了。虽然坐得歪歪扭扭,像只不倒翁,但总算能脱离依靠,自己待一会儿了。夏宇航对此十分重视,特意为她举办了“启蒙仪式”。

他盘腿坐在涵涵对面,面前郑重其事地摆了三样“宝物”:一个褪了色的旧拨浪鼓,是刘奶奶给的;一块柔软的白色细棉布边角料,是王婶送的,说是给涵涵做口水巾,还有一只他自己用狗尾巴草编的蚂蚱,虽然歪歪扭扭,但颇有点神韵。

“这个,”夏宇航拿起拨浪鼓,轻轻摇了摇,咚咚的响声在安静的屋里回荡,“这是拨浪鼓,摇起来会响,好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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