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小尾巴（二）

涵涵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黑葡萄似的大眼睛跟着拨浪鼓转，伸出小胖手就要抓。

“哎，等等，还没介绍完呢。”夏宇航把拨浪鼓拿远一点，又拿起那块白棉布，轻轻拂过涵涵的小手，“这是布，软的，摸着舒服吧？”

手心痒痒的，涵涵咯咯笑起来，手追着布的方向。

夏宇航忍住笑，放下布，拿起那只草编蚂蚱，在涵涵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点小得意：“看，这个！蚂蚱！我编的，送给你，喜欢吗？”

这次，涵涵的小手准确地抓住了草蚂蚱的一条后腿，紧紧攥在手里，好奇地看了又看，然后，毫不犹豫地，张开没长几颗牙的小嘴，就要往嘴里塞。

“不行不行！这个不能吃！”夏宇航眼疾手快，赶紧把蚂蚱抢救下来，急得脸都红了，“这是草编的，脏，吃了肚子疼！”

到嘴的“玩具”飞了，涵涵愣住了，小嘴慢慢瘪下去，眼眶开始泛红，眼看金豆子就要掉下来。

夏宇航最怕她哭，一哭他就没辙。他手忙脚乱地把草蚂蚱塞回她手里，连声哄道：“好好好，给你给你，拿着玩，拿着玩就行，但是不能吃，千万不能吃，知道吗？”

草蚂蚱失而复得，涵涵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攥着蚂蚱，冲着夏宇航露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大大的笑容。

夏宇航长长松了口气，无奈地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她肉嘟嘟的脸颊：“你呀，你这个小坏蛋，就知道欺负我，知道我心软。”

涵涵以为哥哥在逗她，笑得更开心了，小手挥舞着草蚂蚱，差点打到夏宇航的鼻子。

时光如门前溪水，潺潺流过，转眼又是一年春风。

涵涵满周岁了。小小的庆祝之后没几天，她给了夏宇航另一个巨大的“惊喜”——她会走了。

当然，一开始只是扶着东西挪动。她扶着炕沿，从这头蹭到那头，小屁股一扭一扭，像只笨拙的小鸭子。然后胆子大了，扶着门框，颤巍巍地挪到院子里。那天阳光很好，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夏宇航正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帮玄清分拣草药，把晒干的柴胡、甘草分门别类地装进不同的布袋。

他拣得认真，直到感觉有一道视线牢牢地黏在自己身上。

抬起头，他愣住了。

涵涵不知何时挪到了堂屋门口，两只小手紧紧扒着门框，小身子站得直直的，正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她松开门框，摇摇晃晃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然后，张开两只小胳膊，像只等待起飞的小鸟。

夏宇航眨了眨眼，没明白：“涵涵？你站那儿干嘛？当心摔着，快扶好。”

涵涵不动，固执地张着胳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小嘴微微嘟着。

一阵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几片新发的嫩叶打着旋儿飘落。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涵涵身上，给她毛茸茸的头发镶上了一圈金边。

夏宇航忽然福至心灵。

他放下手里的草药，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慢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视线与她平齐。

“你……”他试探着问，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是不是……想让我抱？”

涵涵看着他，小脸上绽开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清晰地、奶声奶气地，吐出了她人生中除了无意识的“咿呀”之外，第一个有意义的字：

“抱。”

夏宇航的心，在那一刻，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轻轻拂过，又像是被温暖的泉水瞬间淹没。一种奇异的、酸酸软软的滋味从心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伸出手，稳稳地将那个张开双臂等待的小人儿拥进怀里。

涵涵立刻熟练地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埋进他的颈窝，满足地、长长地叹了口气，温热的气息喷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

从那一天起，涵涵正式成了夏宇航的小尾巴，如影随形。

他在院子里扫地，她就在旁边，拿着玄清给她削的小木棍，在地上划拉，学着他的样子，嘴里还嘟嘟囔囔地给自己配音。

他在屋里临摹字帖，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不了多久就开始扭来扭去，拿着根秃毛的毛笔，在废纸上涂出谁也看不懂的墨团团。

他要出门帮山下人家干活了，她就迈着小短腿，亦步亦趋地跟到道观门口，小手扒着斑驳的门框，眼巴巴地看着他背上小布包离开的背影，不哭不闹，但那眼神，能让夏宇航走出老远还觉得后背被盯得发热。

有时候，夏宇航被她跟得实在没法专心做事，比如他需要爬上梯子去修补漏雨的屋顶，或者要去后山有点陡的地方采药，就会故意加快脚步，或者找个角落躲起来，想让她知难而退。

小小的道观，能躲藏的地方不多。夏宇航通常藏在厨房的大水缸后面，或者大殿里三清祖师像的幔帐后面。他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细碎的、啪嗒啪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院子里绕一圈，停住，然后又绕一圈。

夏宇航从缝隙里看出去，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院子中央，茫然地转着圈，左看看，右看看，乌溜溜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和渐渐积聚的委屈。小嘴开始往下撇，鼻头慢慢变红，眼眶里迅速蓄起两泡泪水，在阳光下亮晶晶的，要掉不掉。

每次，都撑不过十个呼吸。

夏宇航总会自己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带着一脸“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叹着气：“好了好了，我在这儿呢，没走远。”

涵涵一看到他，蓄势待发的眼泪瞬间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混合着委屈和欢喜的、大大的笑容。她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一头撞进夏宇航怀里，两只小胳膊紧紧抱住他的腿，仰起小脸，眼睛和鼻头都还红红的，像只被遗弃后又找回主人、无比依恋的小动物。

“又没走远，”夏宇航蹲下来，用袖子轻轻擦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声音是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就是躲起来一下，看看你会不会自己玩。”

涵涵不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怀里，蹭了蹭，然后抬起胳膊，搂住他的脖子，把全身的重量都挂在他身上，一副“打死我也不松手”的架势。

夏宇航没办法，只好抱着她往回走。小人儿沉甸甸地趴在肩头，带着奶香的呼吸喷在他的耳畔。

“你这个小黏人精，”他边走边嘟囔，语气是嫌弃的，嘴角却忍不住向上翘，“以后我要是出远门，你可怎么办啊。”

涵涵大概是听懂了一点，搂着他脖子的胳膊紧了紧，然后，把软软的脸颊贴在他的侧脸上，心满意足地、甜甜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