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依旧冷冷地照着,松树的影子在地上微微晃动,仿佛真的有人在树下走动。可那里空空如也。
涵涵趴在冰凉的窗台上,脸颊贴着粗糙的木框,就那样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眼泪不知何时干涸,凝固成一朵花,被晚风一吹,有点刺痛。月光将她小小的身影投在身后地面上,拉得很长很孤单。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床边,爬上土炕,拉过薄被盖好,闭上了眼睛。
一夜无梦,也无眠。只有窗外亘古不变的月光,和山间永不停歇的夜风。
第二天,鸡鸣破晓,天色微熹。
涵涵像往常一样,准时醒来。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开始利落地叠被、穿衣、穿鞋。她走到墙角的水盆边,用木瓢舀起半瓢昨夜存下的、冰凉的清水,仔细地洗脸。水盆里倒映出一张稚气未脱、却已无太多表情的小脸,眼睛有些浮肿。她盯着水中的倒影看了一会儿,然后俯下身,捧起更多的凉水,扑在眼睛上,用力按了按。
玄清已经在院子里,迎着东方天际那抹鱼肚白,缓缓地打着太极拳。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气息绵长,与这山间清冷的晨光融为一体。
涵涵走过去,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直到玄清打完最后一式,双手缓缓下按至丹田,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才开口,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异样:
“师傅,今天去后山,还是前山?采什么药?”
玄清收势站定,转过头看她。晨光中,孩子的眼睛还有些未散尽的红血丝,但眼神是静的,像暴风雨过后的深潭,水面无波,深不见底。那里面,没有了昨夜梦中残留的惊悸与悲伤,也没有了往日提及相关话题时,那种小心翼翼的期盼或隐藏的刺痛。只有一片近乎漠然的平静。
“去后山吧,”
玄清也平静地回答,仿佛昨夜那场无声的崩溃从未发生,
“采些连翘、金银花。山下刘家坳那边,似乎有些时气,不少人发热咳嗽。”
涵涵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进屋,背上她那个小一号的竹篓,拿出她专属的小药锄,仔细检查了锋口。
那天,她跟着玄清上了后山。山路崎岖,露水打湿了裤脚,她走得却很稳,遇到陡峭或湿滑的地方,还会提前停下,回头,伸出小手,拉身后的玄清一把。她的手很小,没什么力气,但那搀扶的姿态却异常沉稳。
她在辨识草药上,已经颇有心得。连翘要采初开未败、颜色青绿、果实尚硬的;金银花要选花蕾膨大、颜色由绿转白、清晨带露水时采摘最佳。她蹲在草丛里,动作麻利,眼神专注,一株株寻找,一丛丛采下,小心地放进背后的竹篓,尽量不伤及根茎。她甚至还能辨认出一些玄清未曾特意教过、但医书上提及的、有类似功效的野草,采了一些,说是“或许能用上”。
下山时,她背着小半篓草药,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扎实。
回到道观,她放下背篓,顾不得歇息,便开始分拣、清理、晾晒草药。动作娴熟,条理分明。之后,她又像往常一样,搬着小板凳,凑到玄清身边,就着油灯如豆的光芒,学习新的药方,辨识新的草药图谱。玄清教她背《伤寒论》的条文,佶屈聱牙,她也不叫苦,跟着一遍遍诵读,直到记熟。
只是,从那天起,从那个杜鹃花如火如荼的午后,从那个月光冰冷如水的夜晚之后,她再也没有问过一句“哥哥什么时候回来”,也没有再提起任何与“山下”、“县城”、“夏家”相关的话题。那个名字连同与之相关的一切,仿佛被她小心翼翼地、完整地封存进了心底某个上了锁的角落,不再轻易触碰。
玄清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他看着她一天天抽条长高,看着她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背下的医书越来越厚,看着她给山下慕名而来的村民抓药时,那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准确;看着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就着天光研读那些艰深古籍时,专注而沉静的侧脸。
这孩子,把某些滚烫的、疼痛的东西,深深地藏起来了。不是遗忘,而是埋葬。她为自己那颗过早体会离别与失落的心,筑起了一道沉默的、坚固的堤坝。
有些伤口,旁人无法代劳,只能依靠时间,和自身的意志,去慢慢止血、结痂、愈合,最终留下一道或深或浅、但永不消失的疤痕。玄清深知此理,所以他不再多言,不再试图安慰或开解。他只是在她需要时,递上一卷她可能感兴趣的医书,指认一味新的草药,或者,在她埋头苦读忘记吃饭时,默默地将一碗热气腾腾的、加了蛋花的素面,放在她的手边。
光阴荏苒,山中的岁月在采药、读书、认字、打坐、应对山下零零星星的香客与病患中,平静而缓慢地流淌。转眼,涵涵七岁了。
她的身高已经蹿到了玄清的胸口,身形瘦削,不再是孩童的圆润,有了少女雏形的清瘦挺拔。她已经能将《汤头歌诀》倒背如流,甚至能说出大部分常用方剂的加减化裁之理。她能准确辨认出后山数百种草药,熟知其性味归经、炮制方法、配伍禁忌。山下几个村子的人都知道,青云观那位老道长身边,跟着个了不得的小徒弟,年纪虽小,一手抓药的本事却极准,诊脉看舌,也颇有些模样,寻常的头疼脑热,她竟也能说个八九不离十。人们叫她“小神医”,叫她“小仙姑”,她听了,也只是微微颔首,并不多话,该抓药抓药,该叮嘱叮嘱,神色平静淡然。
那年初秋,山间的枫叶刚刚染上一抹醉红。一日午后,王叔顶着秋老虎的余威,汗流浃背地上山,除了送来观里订购的米粮盐醋,还特意递给涵涵一封信。
“涵涵,有你的信。”
王叔擦着汗,脸上带着惯常的笑,语气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混合着同情与好奇的复杂。
涵涵正在晾晒新采的艾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和碎叶,走过来,接过那封信。
信封是普通的白色信封,纸质粗糙,上面用毛笔写着“玄清道长亲启”几个字。字迹是陌生的,端正,规矩,透着一股生疏的客气——绝不是夏宇航的笔迹。夏宇航的字,哪怕只有那潦草的、最后的四个字,她也刻骨铭心,绝不会认错。
她的心跳,在接过信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指尖传来的触感,信封的厚度,都明确地告诉她,这不是她等待的或许早已不再等待那封信。
她面色平静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信纸,自己看了起来。这一年,在玄清的教导下,她已能流畅阅读大部分书信。信是山下镇上一个李姓乡绅写来的,言辞恳切,说家中老母缠绵病榻数月,请了多位郎中,汤药不断,却不见起色,反而日渐沉重,听闻青云观玄清道长医术高明,有起死回生之能,万望道长慈悲,下山一诊,必当重谢云云。
涵涵很快看完,将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折好,重新塞回信封,然后递给一旁正在分拣药材的玄清,声音平稳无波:
“师傅,山下镇东头李家庄的李老爷,家中老夫人病重,请您去瞧瞧。”
玄清接过信,快速扫了一眼,点点头:
“救人要紧。明日一早,我便下山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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