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下山(一)

第16章 下山(一)

涵涵“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便不再多言,转身去收拾玄清出诊要用的药箱。她将常用的几味急救药材分装好,检查了针具是否齐全、锋利,用干净的软布将师傅那套跟了他大半辈子的、光泽温润的紫铜秤砣和秤杆擦拭得一尘不染,又备好了笔墨纸砚,以便随时开方。她的动作有条不紊,神色专注,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出诊准备。

那天夜里,山间起了大风。北风呼啸着掠过山脊,吹得道观年久失修的窗棂哗哗作响,仿佛有无数只手在焦急地拍打。涵涵收拾停当,没有立刻回屋,而是走到了道观门口,在那冰凉的石阶上坐了下来。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目光投向山下。秋夜的风带着浸骨的凉意,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她却不觉得冷,只是静静地望着。夜色浓稠如墨,将群山吞噬成沉默的剪影。但在那一片浓黑之中,山下的镇子方向,依稀闪烁着几点零星、微弱的光。那是人间灯火,是炊烟,是温度,是另一个与她隔绝的世界。

她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雕。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吹得她眼睛发涩,但她只是眨了眨眼,依旧固执地望着那些光点。那些光点忽明忽灭,像是喘息,又像是某种遥远而无言的召唤或许是嘲讽。

不知坐了多久,直到四肢都有些僵硬麻木,直到那最后一点灯火也似乎被黑夜吞没,她才缓缓地、有些吃力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沾染的夜露与尘土,转身,走进了漆黑一片的屋内。

她没有点灯,凭着对屋内陈设的熟悉,在浓稠的黑暗里,准确地走到自己的小床边。她在床沿坐下,静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探到枕头底下,摸索着,掏出了那个用旧手帕缝制的、边角磨损、颜色褪尽的小布包。

月光,不知何时,冲破了乌云的遮挡,从高高的、小小的窗户格子斜射进来,在冰冷的地面上投下一方清冷的光斑,也恰好照亮了她膝头方寸之地。

她就着这微弱的光亮,解开了布包上那根系口的布条。里面,五张薄厚不一、颜色深浅不一的信纸,按照时间顺序,整齐地叠放着。她将它们一一取出,在膝头摊开。月光不够明亮,纸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她早已烂熟于心,不需要看清,那些字句也会自动浮现在脑海。

从第一封,厚实温暖,字里行间满是笨拙的思念与小心翼翼的分享,到最后一封,薄如蝉翼,冰冷决绝的四个字。从“我每天晚上睡觉前都想你”,到

“我很好,勿念”

。从滚烫的期盼,到冰冷的切割。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或工整、或潦草的字迹。纸张因为年深日久,微微发黄变脆,边缘有些卷曲,墨迹也有些晕染淡化。但那些字,每一笔,每一划,都早已刻进了她的骨血里。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无声的告别仪式。看完之后,她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将五张信纸,按照原来的顺序,一张一张,仔细地抚平,边缘对齐,叠放整齐,重新放回那个小小的、破旧的布包里,将布条系紧,打了一个死结。

她将这个承载了三年时光、无数个清晨的等待、无数次无声的询问、以及那个月光清冷的夜晚所有眼泪与领悟的小布包,用力地按了按,塞回了枕头底下,那个最隐秘、最贴近梦境、也最远离现实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她脱掉外衣,躺进冰冷的被窝,闭上了眼睛。

月光移动,静静地流淌在她稚嫩却已显沉静轮廓的脸颊上,照亮了她眼角那一点点未干的、冰凉的湿痕。但很快,窗外猛烈的山风呼啸而过,带来了深秋的寒意,也吹干了那一点残留的脆弱。

她在无边的黑暗与呼啸的风声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轻如叹息的声音,说了一句:

“很快,”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在陈述一个早已了然于心、无关痛痒的事实,

“原来,很快就是一辈子。”

窗外,凛冽的秋风正以摧枯拉朽之势呼啸而过,卷起漫山凋零的枫叶,那些叶子在黑暗中狂舞,红得凄艳,红得决绝,一如当年离别的清晨,那双温暖的手,笨拙而认真地,系在她细细手腕上。那条如今已褪尽颜色、却依旧紧紧束缚着她的旧红绳。

• 第一卷:青山岁月

涵涵八岁那年初春,第一次跟随玄清下山出诊。

山里的春天总是来得犹豫不决。向阳的山坡上,枯草间能见到星星点点、怯生生的嫩绿,背阴处的石缝里,却还顽固地残留着去年冬天薄薄的白霜。山道旁几株耐不住寂寞的野山桃,抢在叶子之前,零零星星地绽开了粉白的花朵,在料峭的晨风里微微颤抖。山下的镇子,想必是另一番景象。

刘家托人捎来的口信,是昨天傍晚由一个上山采石耳的山民带上来的,语气焦灼。说是家里老太太病了大半个月,起初只是咳嗽,请了镇上的郎中看了,开了清肺止咳的方子,吃了几日不见好,反而咳得更凶,夜里尤甚,整宿整宿地咳,痰中见血丝,人也眼见着瘦脱了形。镇上的郎中摇头,邻县的“名医”也请了,汤药灌下去,如石沉大海。想起山上的玄清道长,无论如何恳请道长下山救命。

山民捎完口信就走了。涵涵站在门口,没进去,只是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两簇小小的火苗,小心翼翼地燃着,看向正在检查药箱的玄清。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给她纤细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师傅,”

她开口,声音清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这次……我能跟您去吗?”

玄清正从药柜最上层取下那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银针,闻言,动作未停,只微微抬了下眼:

“药柜里的药,都认全了?性味归经,主治功效,配伍禁忌?”

“都认全了。”

涵涵答得又快又稳,背课文似的,

“药柜分上下四层,左青龙右白虎,共计三百六十五个药斗,三百六十五味常用药。性有寒热温凉平,味有辛甘酸苦咸,归经各有所主,功效各异。配伍禁忌,有‘十八反’、‘十九畏’,有妊娠禁忌,有证候禁忌,都记得。”

她今天穿了一身浆洗得干干净净的青色粗布衣裤,头发用那根桃木簪子在脑后绾了个紧紧的小髻,一丝碎发也没落下,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过于沉静的黑眼睛。她站得笔直,像一株努力拔高的小松苗,但那双紧攥着衣角的销售,却泄露了她心底的紧张与热望。

玄清将银针包放入药箱,又检查了脉枕和一块干净的棉布,这才不紧不慢地又问:

“《汤头歌诀》呢?背熟了?能辨方义否?”

“背熟了。”

涵涵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更平稳,

“从解表剂的麻黄汤、桂枝汤,到清热泻火剂的黄连解毒汤、白虎汤,再到补益剂的四君子汤、八珍汤……常用方剂一百零八首,歌诀、组成、功用、主治,都能背,大部分能说出方义一二。”

“嗯。”

玄清不置可否,合上药箱的搭扣,发出清脆的“咔哒”一声。他转过身,面对涵涵,目光在她稚嫩却绷得紧紧的小脸上停留片刻,终于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脉象呢?《脉经》背了,脉理懂了。这手底下的功夫,会摸了吗?”

涵涵呼吸一滞,小脸上的镇定出现了一丝裂痕。她垂下眼睫,盯着自己并拢的脚尖,诚实而小声地回答:

“还……不会。只在书上见过图形,在自己手腕上……摸过,但分不清浮沉迟数,更别说那些复杂的相兼脉了。”

玄清看着她瞬间黯淡下去、又强撑着不肯完全熄灭的眼神,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转瞬即逝,却让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被春风拂过的水面。

“不会摸,那就跟着去看看,”

他提起沉甸甸的药箱,背在肩上,声音是惯常的平淡,却带着允诺,

“看看为师是如何望、闻、问、切,如何辨证论治。看得多了,心里才有数,手上才有准。”

涵涵猛地抬起头,那双刚刚黯淡下去的眼睛,骤然被点亮,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璀璨光芒,仿佛有两颗小小的星辰坠入了深潭。她用力抿住嘴唇,才没让那声欢呼冲出口,只是用尽全身力气,重重地点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短促而响亮的音节:

“嗯!”

那声音里,饱含了压抑不住的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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