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屋外的风雪越发肆虐。
苏青梧没有理会身后裴景珩难以置信的怒吼和林楚楚的哀嚎,更没有多看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白眼狼一眼。
她冷着脸,从床底下一个极其隐蔽的砖缝里,摸出了一个用破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里面是原主原本打算今天去镇上,给裴景珩买那本《南华经》孤本的二两碎银子。
这是原主在冰窟窿里泡了整整一个月,险些冻死才攒下来的血汗钱。
苏青梧毫不犹豫地将银子揣进怀里,随手找了根粗壮的树枝作为拐杖,拖着那双严重冻伤,甚至已经开始红肿发紫的双腿,一瘸一拐地走进了风雪中。
极地的风雪比这可怕千倍万倍,这点寒冷对曾经的苏青梧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原主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每走一步,膝盖都像是被生生锯开,钻心的疼。
但她必须现在就去治腿。
末世天灾即将来临,极寒,大旱饥荒,暴乱,如果在这个时候残废,就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半个时辰后,苏青梧站在了镇上最偏僻的一条巷子深处。
面前是一扇破旧发黑的木门,上面挂着一块歪歪斜斜的牌匾“阎王医馆”。
镇上的人都知道,这间医馆里住着个脾气古怪的瞎眼老头,还有一个性格阴晴不定,号称“活阎王”的年轻怪医。
这怪医治病全看心情,稍有不慎就会把人扔出门外,名声极差。
但熟读全书的苏青梧却知道,这间破医馆里藏着的,是全书最大、最疯批的反派。
大齐朝手握重兵、权倾朝野的镇北王,当今天子的胞弟,萧揽月。
他因遭人背叛身中极寒之毒,不得不假死隐匿在这偏远的乡野,暗中筹谋复仇,表面上伪装成一个乖戾的怪医。
苏青梧毫不犹豫地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院子里,风雪被高墙挡住。
一张破旧的摇椅上,躺着一个身穿玄色宽袍的男人。
男人脸上盖着一本泛黄的医书,身形修长,虽然衣着简朴,但身上那种漫不经心却又深不可测的气场,犹如蛰伏在暗夜里的凶兽。
听到脚步声,男人没有动,只是从医书下传出一道慵懒散漫,却透着刺骨凉意的声音:
“阎王医馆,今日不接诊。带着你的死鱼味,滚出去。”
苏青梧没有滚。
她径直走到摇椅前,将怀里那带着体温的二两碎银子“啪”地一声拍在了旁边的石桌上。
“看病。”她言简意赅。
男人轻嗤一声,终于缓缓拿开了脸上的医书。
那是一张极具冲击力的脸。
眉若远山,鼻梁高挺,薄唇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狭长的凤眸,犹如深渊寒潭,带着似笑非笑的嘲弄。
萧揽月瞥了一眼桌上的二两碎银,又扫了一眼苏青梧那双肿胀不堪,几乎快要废掉的双腿,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二两银子,买你这双快要烂掉的腿?这位大嫂,你当我是做善事的菩萨?”
“我知道你不是菩萨。”
苏青梧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毫不退让。
她眼角余光扫过石桌上压着的一张药方,那正是原书中提到的,萧揽月用来压制自身寒毒的方子。
“但这二两银子,买你不死。”
苏青梧伸出冻得通红的手指,点在了药方的其中一处,语气笃定而冷锐:
“附子配川乌,极热之药以毒攻毒,确实能压制你体内的寒毒。但这两种药性相冲,你若再加上这味‘雪上一枝蒿’,寒毒未解,你的心脉就会先被热毒灼穿。不出三月,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此话一出,院子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萧揽月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犹如盯上猎物的毒蛇,一股令人窒息的杀意瞬间锁定在苏青梧身上。
一个浑身鱼腥味的粗鄙农妇,不仅看懂了他压制寒毒的药方,还一语道破了其中最致命的隐患!
“你是什么人?”萧揽月缓缓坐起身,声音轻柔,却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一个来治腿的病人。”
苏青梧面不改色,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股杀意,
“现在,我的命和你的命,做个交易。你治好我的腿,我告诉你正确的药引是什么。”
萧揽月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眼前这个女人,头发凌乱,满身狼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野兽般旺盛的生命力和狠绝。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村妇。
“好啊。”
萧揽月突然笑了,笑得妖孽又危险,
“你的腿,寒气入骨。常规药石无用,唯一的办法,是用沸水熬煮百年火灵芝,辅以金针过穴,硬生生把寒气烫出来。那滋味,不亚于剥皮抽筋。你若能在里面撑过半个时辰不叫出声,我便治你。”
“准备药浴。”苏青梧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一炷香后,医馆后院。
一个巨大的木桶里,深红色的药水翻滚着骇人的热气。
苏青梧咬着牙,将自己泡进了几乎沸腾的药水中。
接触的瞬间,双腿的剧痛瞬间被千万倍放大,仿佛有无数只火蚁在啃噬骨髓。
她的脸色瞬间惨白,额头青筋暴起,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
萧揽月站在桶外,修长的手指捏着金针,毫不留情地扎进她的穴位,每一针都带着强劲的内力,将热药逼入骨髓。
他冷眼看着桶里的女人,本以为她会痛得大哭大叫,跪地求饶。
然而,半个时辰过去。
苏青梧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硬生生咬出了鲜血,却硬是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她的眼神始终清明而狠厉,死死盯着前方,仿佛那股常人无法忍受的剧痛,只是一场无关痛痒的试炼。
萧揽月捏着金针的手微微一顿。
活了二十多年,从皇室倾轧到尸山血海,他见过无数硬骨头,却从未在一个女人、一个农妇身上,看到过如此可怕的坚韧与狠绝。
这个女人,对自己都狠得下心,对别人,恐怕只会更狠。
有点意思。
半个时辰后,药浴结束。
苏青梧从木桶中爬出来,双腿虽然还在微微颤抖,但原本青紫僵硬的肌肉已经恢复了血色,那种锥心的刺痛感荡然无存。
她穿好衣服,走到萧揽月面前,用一根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写下三个字:赤炎蛇。
“你要的药引。”
苏青梧冷冷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连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
萧揽月看着桌上渐渐干涸的水渍,眼中兴味更浓。
赤炎蛇,极阳之物,正好中和毒性。她竟真的知道。
“喂。”他懒洋洋地靠在门框上,“你叫什么名字?”
“苏青梧。”
女人头也不回,身影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苏青梧……”
萧揽月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真是个有意思的猎物。”
……
苏青梧空着手,大步走回了那个破败的家。
腿伤痊愈,她连走路都带着一阵凌厉的风。
刚一推开门,就看到裴景珩阴沉着脸坐在屋里的破木桌旁。
裴音和裴澈正围着火盆烤火,看到她进来,两个白眼狼立刻站了起来。
“你还知道死回来?!”
裴音双手叉腰,大声质问,“爹爹的《南华经》孤本呢?你去了大半天,书没买回来,钱去哪了?!”
裴澈也跟着帮腔:“就是!你是不是把钱藏起来了?那可是爹爹读书用的钱,你赶紧交出来!”
看着这两个理直气壮讨要心血的白眼狼,苏青梧眼神一寒。
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灶台前,一把抽出那根烧得漆黑的粗壮烧火棍。
在两人还没反应过来时,苏青梧手腕一扬,沉重的烧火棍带着劲风,狠狠砸在了两人脚下的火盆上!
火盆被砸得四分五裂,炭火夹杂着灰烬溅了两人一身。
“啊!”
裴音和裴澈吓得尖叫着倒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满脸惊恐地看着如同杀神降世的苏青梧。
“钱?买书?”
苏青梧握着烧火棍,一步步逼近,语气冷厉得如同地狱里的修罗,
“从今天起,家里所有的钱,我说了算。裴景珩,你的书不用买了。还有你们两个,去学堂的束脩,从明天起立刻停掉。零花钱,一文没有。”
“想吃饭,自己滚去河里捞鱼。否则,就给我活活饿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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