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父应了一声,套上厚棉袄便出了门。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
苏父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推开院门,脸色极其难看。
“青梧,全让你猜中了!这个畜生!”
苏父猛灌了一大口热水,气愤地拍着桌子,
“我一路跟着他进了镇子。你猜怎么着?他先是去了一家极其隐蔽的地下当铺,典当了一样东西,换了一大包银子出来。
转头就带着那两个小畜生去了镇上最好的酒楼,要了一笼屉的热腾腾的肉包子和烧鸡!”
苏母在一旁听得直抹眼泪:
“咱们青梧在家里喝糙米粥,他倒好,拿着藏起来的钱去大吃大喝!”
“不仅如此!”
苏父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
“吃饱喝足后,他竟然让两个孩子在外面等着,自己偷偷摸摸地从后门,溜进了县丞府!我在外面足足蹲了两个时辰,他才满面春风地出来!”
苏青梧停下了手中的炭笔,眼底划过一抹了然的冷芒。
县丞府。
林楚楚虽然是县令的庶女,但县丞一向是县令的心腹。
裴景珩在这个节骨眼上去县丞府,不用想也知道是去找林楚楚通气,或者是借林楚楚的手,去压下他科场舞弊的案子。
这些她都猜得到,只不过在从前,原主早已被折磨得奄奄一息,根本没有精力去管这些。
“岂有此理!”
苏母气得浑身发抖,
“青梧,这日子真是一天也过不下去了。咱们明天一早就去县衙,把那和离书交上去过了明路!既然他有钱吃喝嫖赌,咱们就彻底跟他断干净!”
“娘,不可。”
苏青梧拦住激动的母亲,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就这样拿着和离书去县衙,太便宜他了。他既然去了县丞府,县衙里必然有他打点过的人,和离书一旦递进去,说不定会被他反咬一口,说我伪造文书。”
她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银元宝,递给苏父。
“爹,要想弄死一条毒蛇,就要打他的七寸。他以为躲过了这阵风头就能翻身?做梦。”
苏青梧目光森寒,一字一顿地吩咐道:
“这两件事,您明天去镇上替我办妥。第一,拿这银子去打点镇上驿站和送信的差役。裴景珩或者说,他极有可能用‘赵景珩’这个名字往京城寄信。无论他寄给谁,拦截下来,交给我。
第二,拿钱雇几个镇上的乞丐和说书的闲汉。
明日一早,我要整个村子、整个镇子的人都知道,他裴秀才为了吃一顿肉包子、为了去私会县丞府的千金,典当了祖传的玉佩,弃结发妻子和老丈人于不顾。
我要他背着这身洗不掉的泥点子,在这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体会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千夫所指!”
苏父接过那沉甸甸的银锭子,手微微一抖。
“赵景珩?”
他满眼错愕地看着女儿,对这个陌生名字感到极其荒谬。
一个在裴家村土生土长、考上秀才的人,怎么会突然冒出另外一个名字,还与京城扯上关系?
但当他触及到苏青梧深邃的眼眸时,苏父硬生生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
他没有深究。
他清晰地察觉到,自从女儿从冰窟窿里被捞上来,双腿险些残废后,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种软弱可欺,逆来顺受的泥菩萨脾气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杀伐果断的狠辣与深不见底的城府。
回想过往这八年,女儿为了那个伪君子起早贪黑,将自己熬成了一个黄脸婆,却换来那一窝白眼狼的轻贱与作践。
如今幡然醒悟,决意自保反击,苏父心中只有无尽的欣慰与痛快。
“好,爹不问。”
苏父将银子贴身揣好,用力拍了拍胸脯,
“爹明白你的意思。这事包在爹身上,一定办得妥妥帖帖,绝不让那畜生好过!”
次日一早,苏父便顶着刺骨的寒风,怀揣着银子悄然离开了小院,直奔镇上而去。
而裴景珩在破庙里熬了一夜,摸着怀里剩下的几角碎银子,正盘算着怎么熬过这场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雪灾时,一场针对他的舆论风暴,已如海啸般席卷而来。
接近正午时分,雪后初晴,难得出了太阳。
村里的不少婆娘汉子都喜欢端着饭碗,聚在村口那棵大老槐树下乘凉晒太阳,顺便闲话家常。
裴景珩为了维持自己的体面,故意换上了昨日在镇上用当玉佩的钱新买的一件半旧棉袍,牵着两个吃饱喝足的孩子,装作若无其事地往村里走,试图去村长家探探口风。
然而,他刚踏进村口,就感觉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犹如利剑般刺了过来。
“哟,快看,那是谁啊?不是咱们村那清高傲骨的裴大秀才吗?”
率先开口的,依旧是那个嘴碎且嫉恶如仇的胡婆子。
她往地上重重啐了一口瓜子皮,拔高了嗓门,生怕周围人听不见似的,
“穿得倒是人模狗样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刚从镇上大酒楼里吃完烧鸡肉包子回来的是哪家的大老爷呢!”
裴景珩脸色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他去吃肉包子的事,他们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可不是嘛!”
旁边一个拄着拐杖的独眼老汉敲着地面,满脸鄙夷地接腔,
“我今儿一早去镇上卖柴火,可是听得真真切切的。咱们这位裴秀才,口口声声说家里揭不开锅,逼得媳妇去砸冰窟窿,结果自己呢?从裤裆里掏出一块什么玉佩给当了!”
“当了玉佩,不赶紧拿钱回来养家,反倒带着那两个小兔崽子去吃大肉包子!吃饱喝足了,还偷摸钻进了县丞府的后门去会相好的!”
村民们顿时炸开了锅,指指点点的声音犹如潮水般将裴景珩淹没。
“我的天爷啊,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的男人!媳妇在家里啃红薯喝凉水,他拿着私房钱在外头逍遥快活!”
“就这种丧尽天良、私藏财物、苛待结发妻子的畜生,也配当秀才?我看他那秀才功名,指不定就是像传言那样,花钱买考官代笔弄来的!”
“呸!脏了咱们裴家村的地界!苏家那丫头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这么个玩意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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