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质子宫异动(二)

第4章 质子宫异动(二)

“钦天监监副陆昭明,奉令勘查宫内异状。” 

陆昭明立于紧闭的宫门之外,清晰平稳地报上官职与来意,将手中鎏金腰牌与盖有朱印的勘合文书向前一递。她的声音在幽深的巷道里显得格外清朗,仿佛能划破这周遭沉滞的空气。

值守的老太监颤巍巍接过,就着檐下昏黄的灯笼光仔细验看文书上的印鉴与字迹,片刻后,脸上堆起恭敬又掺杂着些许惶然的神色,忙不迭躬身,将沉重的宫门推开一道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

“陆大人请,”老太监侧身让路,压低嗓音道,“殿下已在正殿等候多时了。”

陆昭明微微颔首,撩起官袍下摆,跨过高高的门槛。穿过深沉的门洞,仿佛一步踏入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眼前豁然展开一处庭院。这院子不算宽阔,却因空无一物的布置而显得异常空旷寂寥,弥漫着一种与宫廷富丽格格不入的萧疏气息。

庭院正中,一条青石板铺就的笔直路径通向尽头紧闭殿门的正殿,石板缝间已冒出茸茸青苔,明显是少人行走。

路的两旁,是大片荒芜的泥地,不见半分花草点缀,唯有几株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在黑暗中。时令未至严冬,槐树的枝丫却已尽数光秃,在稀薄天光映衬下伸展出狰狞而古怪的形态,如同沉默的鬼魅。

庭院的角落里,散乱堆叠着一些残破的石灯笼与碎瓦砾,更添了几分人去楼空的破败感。空气中浮动着陈年灰尘与潮湿泥土混合的微妙气味。

然而,陆昭明那双训练有素、惯于洞察非常之事的眼睛,在踏足院内的瞬间,便精准捕捉到了数处与这整体荒颓氛围极不协调的细微异状。

她的目光首先落向左侧那株最为高大的老槐树下,树根周围的土壤颜色明显深于别处,呈现出一种饱含水分的赭黑色泽,仿佛刚刚被雨水充分浸润过,可她分明记得,今日整日天晴,并无半滴雨落。

视线微移,右侧年久失修的廊檐之下,赫然悬着一只小巧的铜铃。铃身遍布斑驳铜绿,看起来年代久远,古怪的是,铃体表面异常洁净,不仅毫无蛛丝缠绕,甚至连鸟雀粪便的污迹也无一丝,在晦暗光线下甚至反射出一点幽幽的、过于干净的微光。

他的视线凝注在通往正殿的那几级石阶上,石阶表面并无异常,但每一级边缘的棱角,均被磨损得异常圆滑光润,那绝非寻常行走所能造成的痕迹,倒像是被某种质地特殊、富有韧性的物体,经年累月、周而复始地反复摩擦所致。

夜风穿庭而过,光秃的枝桠发出细微的呜咽。陆昭明静立原地,将这几处异状深深印入眼底,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已悄然绷紧了一根弦。他整肃衣冠,稳步踏上那边缘圆滑得诡异的石阶,向正殿走去。

不是人脚!

她袖中的手指微微一动,验邪盘的指针纹丝不动,表明此刻并无明显的异常能量波动。但她的直觉,那经历了七年生死锤炼的直觉,却在无声示警。

这里不“干净”。不是鬼魂意义上的不干净,而是某种更隐晦、更“有秩序”的不自然。

正殿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陆昭明迈步而入,陈安紧随其后。

殿内陈设简单寒酸,几张黑漆木椅,一张方桌,靠墙的多宝格上稀疏摆着几件不成套的瓷器和旧书。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陈年木料和尘土的味道。

一个穿着半旧月白长衫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唯一一扇透光的菱花格窗前,似乎在看院中的槐树,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萧烬。

陆昭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在清醒且带有明确目的的状态下打量他。

他比她记忆中似乎更瘦削些,脸色是一种久不见日光的苍白,衬得眉眼格外深黑。五官长得极好看,眉骨挺拔,鼻梁窄直,唇色淡而薄,只是那份病气与挥之不去的沉寂,掩盖了原本应有的俊朗。他身形修长,却因微微佝偻着肩背而显出一种脆弱的姿态,仿佛随时会被窗外那点微风吹倒。

但陆昭明的目光,却牢牢锁住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静了,不是死寂,是一种深潭般的、接纳了所有光线却不再反射任何情绪的静。没有好奇,没有惶恐,没有质子面对上国官员时应有的谦卑或戒备,甚至没有病人常有的恹恹之色。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她,微微颔首:“陆监副。”声音清润,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许久未与人交谈。

“下官陆昭明,见过七殿下。”陆昭明依礼参见,姿态恭敬却不卑微,“奉监正之命,前来调查宫中近日异状,打扰殿下清静,还望见谅。”

“陆大人客气。”萧烬轻轻咳嗽了两声,走到主位坐下,伸手示意,“请坐。宫中确有些扰人清梦的琐事,劳动钦天监,是萧某之过。”

对话按照最标准的官样文章进行。陆昭明询问“磷火”、“呓语”的具体时间、方位、形貌。萧烬的回答与陈安打听来的大同小异:多在子夜前后,方位不定,似在庭院,又似在廊下;形貌模糊,如光如雾;至于呓语,他多以“风声鹤唳,病中耳虚”来解释。

他说话时语调平缓,措辞谨慎,每句话都留有余地,绝不肯定任何超常现象的存在,却又巧妙地承认了“困扰”。是个完美的、无可指摘的受害者与配合者形象。

陆昭明一边记录,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殿内。多宝格上的瓷器很普通,但摆放的角度似乎过于整齐。桌上的茶壶是空的,杯盏却干净得反光。墙角阴影里,堆着一些用旧布盖着的杂物,形状……

她的目光猛地一凝。

那旧布覆盖的轮廓,边缘处,似乎露出了一小截非木非石的材质,上面有着极其细微的、螺旋状的纹路。

那纹路……她前世在收容司的秘密档案里见过图片,属于一种被称为“低语共鸣石”的伴生矿物。通常出现在长期存在“星空低语”污染的区域附近。

萧烬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淡淡道:“一些北辽带来的旧物,不便摆放,暂且收着。”

解释合理。但陆昭明的心跳,却悄然加快了一拍。

她放下笔,忽然换了话题:“殿下居此五年,可曾觉得,这宫苑本身……有什么特别之处?”

萧烬抬起眼,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对上她的视线。这一次,陆昭明隐约捕捉到,那潭水深处,似乎有极细微的涟漪荡了一下。

“特别?”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陆大人是指,这里的树格外扭曲,石阶格外光滑,夜里的风……格外的凉么?”

他轻轻拂了拂袖口不存在的灰尘,声音低得几近耳语:“我还以为,这只是我这样一个异乡病朽之人,独有的错觉呢。”

殿内忽然安静下来。窗棂透入的光柱里,尘埃无声浮动。药香似乎浓郁了一瞬。

陆昭明袖中的验邪盘,指针几不可察地、颤抖着向右偏移了微不足道的一格。

陆昭明暗自思忖:萧烬那句“独有的错觉”是试探还是警告?异常的低语,是否正在他们看不见的角落悄然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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