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眉梢微挑,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起身开门,陈安侧身闪入,迅速合上门,双手奉上一枚素简。
简身是普通的青竹片,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暗红色的蜡压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星形印记,不是钦天监的制式,也不是宫中常见的花样,那星形的七个角长短不一,更像某种个人标记。
“送帖的人呢?”陆昭明接过,指尖触及竹简时,感到一丝微弱的凉意。
“是个面生的小内侍,看着十四五岁,左脸颊有颗黑痣。塞给小的就走了,一句话没说,走得极快。”
陈安压低声音,“小的跟出去看了,他七拐八绕,进了浣衣局的后巷就不见了。”
陆昭明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今晚不用当值,早些回去。”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昭明回到案后,没有立刻拆信。她先取出一张试毒纸,轻轻擦拭竹简表面,纸张未变色。
又点燃一支“辨气香”,青烟缭绕竹简三周,烟柱笔直,未散乱,显示未被邪术附着。
最后,她取出特制的薄刃小刀,沿着蜡封边缘轻轻剔开,动作极慢,以防内藏机关。
蜡封之下,是折叠整齐的薛涛笺。展开,清瘦却隐含筋骨的字迹跃入眼帘,墨迹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但运笔间自有一股孤峭之气:
“酉时三刻,后角门。盼陆大人拨冗,再叙‘摇光’之事。萧烬谨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解释缘由,直指核心。
这算不上谨慎的邀请,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听懂了那句关于星辰的暗示,是否会对超出“闹鬼”范畴的事情感兴趣。
陆昭明将信笺凑近烛火,纸页在火焰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砚台里。
她盯着那点余烬,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鱼儿不仅上钩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主动。只是不知,这主动背后,是绝望的求助,还是精心算计的风险?
酉时三刻,日影彻底沉入西山,皇城各处开始准备下钥落锁。钟鼓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回荡在渐暗的宫阙间。
陆昭明换了一身深蓝色棉布常服,外罩同色斗篷,头发用木簪简单绾起,未施粉黛。
腰间暗藏三张符箓、一柄淬过秘银的短匕,袖袋里还有一小包应对突发状况的药粉。
她未带陈安,独自一人从钦天监侧门走出,绕开主要宫道,专挑僻静小路。
皇城西北角的“秽门”是运送夜香、炭灰等污物的通道,平日少有人迹。
此时门已半掩,只留一条缝隙供最后一批杂役出入。守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军卒,裹着破旧棉袄,靠在墙根打盹。
听到脚步声,他眯眼看了看陆昭明亮出的钦天监腰牌,又瞥了眼她塞过来的碎银,什么也没说,默默将门推开一掌宽的缝隙。
门外是一条狭窄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宫墙,墙根下堆着破损的陶罐、朽烂的木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腐臭味。暮色四合,巷道深处已是一片昏暗。
一个戴着深灰色兜帽、身形瘦削的人影静静立在墙角的阴影里,仿佛与砖石融为一体。
直到陆昭明走近五步之内,那人才微微抬头,正是萧烬。他身边竟连一个内侍都没带,孤身一人。
“殿下。”陆昭明在距离三步处停下,颔首示意。这个距离既能听清低语,又留有安全反应的空间。
“陆大人果然来了。”萧烬抬起脸。
兜帽下,他的脸色在暮色中显得愈发苍白,眼下的青黑也更明显,唯有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暗夜里的寒星。
“冒昧相邀,还望见谅。只是有些话,在宫内不便深谈。”
“殿下所指,是‘摇光’之事?”
陆昭明开门见山,同时余光扫视四周——巷道两头空寂,墙头无人,远处传来模糊的更梆声,一切如常。
萧烬没有直接回答,他侧身示意巷道另一头一处半废弃的建筑。
那是个小小的土地祠,门扉虚掩,檐角塌了半边,窗纸破烂,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孤男寡女,昏暗私祠,对方还是身份敏感的敌国质子。
换了任何一个稍有戒心的官员,此刻都该断然拒绝。
但陆昭明只是略一沉吟,便点了点头:“殿下请。”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需要知道,萧烬究竟握有什么筹码,又想要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土地祠,萧烬的步伐很轻,但陆昭明注意到他的呼吸有些急促,显然这段路程对他来说已是负担。
推开门时,积尘簌簌落下,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祠内狭窄阴冷,不过方丈之地。正中一尊斑驳的土地像,彩漆剥落大半,露出灰白的泥胎。
供桌缺了一角,积着厚厚的灰尘,上面散落着几枚早已干瘪的野果,不知是多久以前的供品。
唯一的光源是门缝透入的最后一点天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萧烬反手掩上门,祠堂内顿时昏暗下来。
他没有点灯,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以某种暗金色金属丝编织的镂空小球。
小球结构精巧,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变体的符文。
他将其悬在门扉与供桌之间的位置,轻轻晃了晃。
“嗡……”
小球发出极轻微的、仿佛远处蜂鸣的声响,持续了约十秒才渐渐停歇。
陆昭明感到耳膜有微弱的压迫感,像是潜入水底时的感受,周遭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
“简陋的隔音手段,效用有限,范围只在这祠内,持续时间约一刻钟。”
萧烬解释道,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但可防一般偷听。”
陆昭明心中微凛,隔音结界,虽然粗糙,这已经是涉及到能量运用的手段了。
金属丝上的纹路,她认出几分“静音符阵”的影子,结构更简洁高效,显然经过改良。
一个质子,从哪里学来这个?北辽的萨满巫术?还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
“殿下准备得很周全。”
她不动声色地说,目光在小球上停留一瞬。
萧烬似乎看出她的疑虑,淡淡道:
“久病成医,久困……也总得学些自保的小把戏。”
他靠坐在布满灰尘的供桌边缘,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轻轻喘了口气,才抬眼看向陆昭明:
“因为萧某赌的,是陆大人并非寻常官吏。”
“哦?”
“大人白日勘查,目光如炬,手法专业。
对鳞片、丝线那些‘痕迹’的关注,远超出了调查宫人谣言的范畴。
”萧烬缓缓道,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
“尤其是大人最后看我的眼神。”
他顿了顿,目光与陆昭明相接:
“那不是一个相信我只是‘体弱多病、心生错觉’的人该有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疑惑,还有一丝我很久未曾见过的、面对‘未知’时的冷静探究。
那不是恐惧,而是想要理解、想要剖析的锐利。”
陆昭明沉默,她白日确实没有刻意完美地隐藏所有情绪。
面对异常痕迹时的专业专注,听到“摇光”时的微怔,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而最好的解释就是“半真半假”:她确实是个敏锐的官员,但尚未接触到核心机密。
现在看来,这个分寸把握得刚好,萧烬不仅收到了信号,而且给出了更直接的回应。
“所以,殿下邀我至此,是想告诉我,那些‘痕迹’究竟是什么?”
陆昭明问,同时调整了站姿,让右手更靠近腰间的符箓袋,示弱可以,但不能毫无防备。
萧烬却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丝近乎苦涩的弧度:
“告诉?不,萧某身无长物,唯有一条残命与满宫‘麻烦’,并无资格与大人做交易。
今日相邀,只是想给大人看一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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