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钦天监的值房时,铜壶滴漏显示申时初刻。斜阳从西窗格子里切进来,将书案分成明暗两块,浮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舞。
陆昭明屏退陈安,仔细闩上门,又将窗扉检查一遍,这才从袖中取出那个沉甸甸的小布袋。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先走到铜盆前净手,换了身宽松的棉袍,给自己倒了杯早已冷透的茶汤,在书案后坐下,慢慢啜饮。
茶水微苦,略带涩意,顺着喉管滑下时,却让她翻涌的心绪逐渐沉淀下来。
质子宫的勘查,收获远超出预期,不,应该说是远超出“首次例行调查”该有的范畴,甚至触及了一些她前世都未能完全理解的核心。
她解开布袋系绳,先用镊子夹出那片淡绿色的鳞甲。
鳞片约拇指指甲盖大小,在夕阳余晖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将其移至窗前,对着日光细看:纹理天然,呈波浪状层层叠叠,每道纹路的边缘都有极细微的分岔,宛如蕨类植物的叶脉。
但陆昭明翻阅过钦天监收容司的《异物图鉴》,里面记载的七百三十二种异常生物鳞甲图谱,无一与之相符。
质地更是奇特,她用指尖轻触冰凉,但不是金属的冷硬,也不是玉石的温凉,而是一种仿佛能吸收热量的“活着的凉”。
若用特制的铜柄小锤轻敲,声音沉闷如击朽木;若用镊子尖轻轻刮擦表面,却又会发出类似琉璃相击的清脆微响。
最诡异的是,当她长时间凝视那些波浪纹路时,会感到轻微的晕眩,仿佛那些纹路真的在缓慢蠕动、旋转,要将人的意识吸进去。
“非金非玉,有惑心之效。”陆昭明低声自语,取来一个垫着深蓝丝绸的小木盒。
盒内壁用朱砂混合秘银粉预先画了简易的静心符阵,这是钦天监对待不明异常物残留的标准程序。
她将鳞片轻轻放入,合上盒盖,又贴了一张空白的黄纸封条,以备日后施术检测。
接着是那根奇异的丝线,丝线细如发丝,在光线下呈现暗淡的银灰色。她用另一把更精巧的镊子夹起,悬在蜡烛火苗上方寸许。
寻常丝线遇火即卷曲焦黑,这根丝线却毫无变化,连颜色都未曾加深。
反而当火苗摇曳时,丝线内部似乎有微光流转,那细微的嗡鸣声清晰了一瞬,像是某种共鸣。
陆昭明眉头紧锁,她取来一个小瓷碟,滴入三滴特制的显形药水——用晨露、雄鸡冠血和七种阴性草药配制而成,对异常能量残留最为敏感。
将丝线浸入药水,线头那点暗红痕迹立刻起了变化,先是泛出淡淡的幽绿色荧光,接着荧光如同活物般沿着丝线蔓延了半寸,最后在药水中化开一缕极淡的、带着腥甜气息的烟雾。
不是血迹,也不是铁锈。
陆昭明用银针挑起一丝烟雾下的残留物,在显微镜下观察,那是某种胶质干涸后的结晶,内部有蜂窝状的微观结构。
她回忆起前世在一次极端异常事件现场见过的类似物质,那是“影噬兽”分泌的消化液残留,那种生物以生灵的情绪为食,常潜伏在怨念深重之地。
质子宫里,藏着影噬兽?还是其他能分泌类似物质的异常存在?
陆昭明将丝线封入另一个特制的竹筒,筒内壁刻有隔绝符。做完这一切,她靠回椅背,闭目整理思绪。
当然,还有萧烬,那个苍白、沉默、每句话都滴水不漏的北辽质子。
他回答问题时眼神的游离,提到“声音”和“影子”时下意识的握拳,还有最后那突兀的、石破天惊的一句,“第七星,摇光,近来似乎亮得不太寻常。”
陆昭明睁开眼,走到西窗前。天色渐晚,东方天际已有星子浮现。
她凝望北斗七星的方向,此刻天光尚存,只能看见最亮的玉衡和开阳,摇光星还隐在暮霭中。
前世,在红月降临预言最终清晰之前,确有几个高阶星官注意到北斗七星的能量读数有微妙偏移。
最初以为是观测误差,直到连续三个月的数据都显示同一趋势,摇光星的“星力波动指数”异常活跃,比正常值高出很多。
那是至少两年后,监内三位大星象师联合测算、反复验证才得出的机密结论,知情者不超过十人。
萧烬如何得知?一个久居深宫、时刻被监视的敌国质子,难道拥有不为人知的观星手段?或者,他能“感应”到星辰的变化?
陆昭明想起自己前世在星图旁的无意识批注:“容器与钥匙,皆已入局。”当时她并不完全理解这句话的含义,只当是连日推演后的谵语。现在想来……
心脏莫名收紧,一种混杂着警惕、好奇和某种宿命感的情绪在蔓延。
她需要再次接触萧烬,但不能再以官方调查的名义,今日的勘查已足够引人注目,若频繁往来质子宫,必会引起各方猜测。必须有一个更自然、更私下的理由。
思索之际,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三短一长,是陈安与她约定的暗号。
“大人,质子宫那边……递来一份私帖。”陈安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八章 宫灯会说话(二)
陆昭明眉梢微挑,来了,比她预想的还要快。
她起身开门,陈安侧身闪入,迅速合上门,双手奉上一枚素简。
简身是普通的青竹片,没有落款,只在封口处用暗红色的蜡压着一个极小的、扭曲的星形印记,不是钦天监的制式,也不是宫中常见的花样,那星形的七个角长短不一,更像某种个人标记。
“送帖的人呢?”陆昭明接过,指尖触及竹简时,感到一丝微弱的凉意。
“是个面生的小内侍,看着十四五岁,左脸颊有颗黑痣。塞给小的就走了,一句话没说,走得极快。”
陈安压低声音,“小的跟出去看了,他七拐八绕,进了浣衣局的后巷就不见了。”
陆昭明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忙吧,今晚不用当值,早些回去。”
陈安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躬身退下。他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陆昭明回到案后,没有立刻拆信。她先取出一张试毒纸,轻轻擦拭竹简表面,纸张未变色。
又点燃一支“辨气香”,青烟缭绕竹简三周,烟柱笔直,未散乱,显示未被邪术附着。
最后,她取出特制的薄刃小刀,沿着蜡封边缘轻轻剔开,动作极慢,以防内藏机关。
蜡封之下,是折叠整齐的薛涛笺。展开,清瘦却隐含筋骨的字迹跃入眼帘,墨迹用的是最普通的松烟墨,但运笔间自有一股孤峭之气:
“酉时三刻,后角门。盼陆大人拨冗,再叙‘摇光’之事。萧烬谨启。”
没有多余的客套,没有解释缘由,直指核心。
这算不上谨慎的邀请,更像是一种笃定的试探,试探她是否真的听懂了那句关于星辰的暗示,是否会对超出“闹鬼”范畴的事情感兴趣。
陆昭明将信笺凑近烛火,纸页在火焰边缘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落在砚台里。
她盯着那点余烬,嘴角却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鱼儿不仅上钩了,而且比她预想的更主动。只是不知,这主动背后,是绝望的求助,还是精心算计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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