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沈铎和侯夫人看着沈惊棠,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震惊,有恐惧,有忌惮,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骇然。
这个女儿,已经彻底变成了一个怪物。一个手握利刃,行事毫无章法,却总能精准刺中敌人要害的怪物。
沈惊棠收起顾清池签字画押的字据,仔细叠好,放入怀中。然后,她转向沈铎和侯夫人,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
“父亲,母亲,女儿累了,先行告退。”
说罢,也不等他们回应,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正厅。
阳光从门廊斜射进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背影挺直,单薄,却仿佛带着一股无法摧折的冷硬与决绝。
沈铎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猛地跌坐回椅中,捂住胸口,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侯夫人则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
疯了。
真的全都疯了。
而这个“疯”了的源头,正一步一步,将所有人都拖向她制定的、全新的“规矩”之中。
无人能挡。
一万九千两白银的“退婚赔偿”,顾清池倒是没敢拖延。第三日傍晚,一张京城最大钱庄的通兑银票,连带当初定亲的信物(被沈惊棠估价的那堆东西),就被一个面生的仆役低调送到了惊棠苑,仿佛生怕多停留一刻就会沾染晦气。
沈惊棠验过银票,是真货。她将那些珠宝首饰、绫罗绸缎随手丢进库房角落——这些沾着原主卑微期待和顾清池虚伪做派的东西,她看着碍眼。银票才是实实在在的底气。
加上从侯府敲来的两万一千两,她此刻手握四万多两巨款。在这个普通五口之家一年开销不过几十两银子的时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疯狂的财富。
但沈惊棠很清醒。这笔钱是她的启动资金,也是她的保命符。必须尽快转化为切实的产业和力量,否则就是小儿持金过市,招祸之源。
侯府的“安静”只是表象。沈铎被她接连戳中痛脚,暂时蛰伏,但那股怨毒只会越积越深。侯夫人和沈婉柔更不会善罢甘休。顾清池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镇国公府岂能毫无反应?还有那个隐藏在暗处、可能与赵氏之死和玉佩有关的神秘阴影……
她需要据点,需要人手,需要眼睛和耳朵,更需要一个合理的、能够遮掩她日后行动的“身份”。
香料铺,是个不错的选择。
香料自古与医药、宗教、乃至隐秘交易息息相关。它利润丰厚,客源复杂(从达官贵人到三教九流),信息流通快,而且调配香料本身就需要一定的知识和技巧,方便她“合理化”一些非常规手段。更重要的是,她前世作为法医,对植物学、化学有基础了解,调配些提神、安神、甚至带点特殊效果的香丸香粉,不算难事。
目标明确,沈惊棠立刻行动。
她没有用侯府或新得的田庄上的人——那些人的底细和忠诚度还需观察。她换上一身不起眼的男装(用药物略微改变了肤色和喉结轮廓),带着同样做了简单易容、扮作小厮的旺财,直奔西市。
西市是京城三教九流汇聚之地,商铺林立,鱼龙混杂,治安相对差,但消息也最灵通。在这里盘个铺面,不会太扎眼。
她需要找一个可靠的牙人(中介)。但“可靠”二字,在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有把柄可抓”。
旺财在这方面确实有些门道。他以前混迹市井,认得几个专做灰色生意的掮客。沈惊棠挑中了一个叫“胡三”的。此人三十来岁,精瘦干练,眼珠子转得飞快,口碑在西市牙行里毁誉参半——认钱,办事利索,但嘴不太严,且有些贪小便宜。
沈惊棠要的就是他的“不太严”和“贪便宜”。
她让旺财以“外地来的富商庶子,想弄个铺面做些上不得台面的私盐生意(假托)”为名,联系上胡三。见面地点约在一家嘈杂的茶馆角落。
胡三打量着眼前这个面容普通、气质却有些沉静的年轻“公子”,又瞥了一眼他身后低眉顺眼的“小厮”,搓着手笑道:“这位爷,您找我可算找对人了!西市这块地界,没有我胡三不知道的门路。不知爷想要个什么样的铺面?地段?大小?价钱好说!”
沈惊棠(化名沈京)压低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要带后院的,地段不求顶好,但要够隐蔽,前后最好能分开进出。价钱不是问题,关键是……”她左右看看,凑近些,“要干净,没什么乱七八糟的牵扯,主家嘴巴要紧。”
胡三眼珠一转,心里大概有了谱。这种要求,多半是要做见不得光的生意。他嘿嘿一笑:“懂,都懂!爷放心,我胡三办事,保管妥当!正好有这么一处,原是个外乡人开的茶楼,生意不好,欠了赌债跑路了,房子押在赌坊手里。位置靠里,有个挺宽敞的后院,还有口井,前后门离得远,方便。”他报了个价,比市价略高,但也在合理范围内。
沈惊棠没还价,只提了一个要求:“带我去看看,现在。另外,房契地契必须清晰,过户手续你全程办妥。这是定金。”她推过去一小锭金子。
胡三看到金子,眼睛一亮,拍着胸脯保证:“爷爽快!这就带您去!”
铺面确实如胡三所说,位于西市深处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街,门脸不大,有些旧,但结构结实。后院宽敞,有井,有杂物房,甚至还有个小地窖。最重要的是,后门通向另一条更偏僻的小巷,非常适合隐蔽行动。
沈惊棠当场拍板:“就它了。手续尽快。另外,我还需要些人手——一个懂账目、嘴巴严实的账房,再要两个手脚麻利、背景干净的姑娘,最好是姐妹,能互相照应。价钱好说,但人要可靠。”
胡三满口答应:“账房好说!姑娘嘛……爷,实不相瞒,这年头清白姑娘难找,倒是有一对姐妹,刚从南边逃难来的,被本地一个泼皮盯上了,正要强买去那腌臜地方,可怜见的。模样周正,手脚也勤快,就是……性子有点烈,怕冲撞了爷。”
“烈点好。”沈惊棠淡淡道,“带我先看看人。账房也一并带来。”
胡三动作很快,第二天下午,就在新盘下的铺面后院(暂未开业),带来了三个人。
账房先生姓方,四十许人,面容清癯,穿着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左脸上有一道新鲜的鞭痕,眼眶青紫,走路微微跛脚,但眼神里却有一股不肯屈折的执拗。据胡三说,原是某家铺子的账房,因不肯做假账坑骗主顾,被东家寻了个错处,打个半死赶了出来,妻儿都留在老家,如今落魄潦倒,连客栈都住不起了。
那对姐妹,姐姐叫阿蛮,约莫十七八岁,麦色皮肤,浓眉大眼,身材高挑,像只警惕的小豹子,将妹妹牢牢护在身后。妹妹叫阿秀,十四五岁,清秀柔弱,眼睛红肿,显然哭过,但看向沈惊棠的目光也带着防备。两人衣裳褴褛,但浆洗得干净,姐姐手上还有新鲜擦伤。
“就他们了。”沈惊棠只看了一眼,便对胡三说,“身契你处理干净,我不希望有任何后续麻烦。钱,不会少你。”
胡三喜笑颜开,连忙去办手续。他知道这位“沈公子”看似年轻,出手却阔绰果断,不是寻常人物,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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