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只剩下沈惊棠(仍是男装)和那三人。
方账房沉默地站着,脊背挺直。阿蛮紧紧拉着妹妹的手,眼神在沈惊棠和旺财(站在一旁)身上来回扫视,充满戒备。
沈惊棠走到井边,打上来一桶清水,又不知从哪儿摸出三个粗瓷碗,舀了水,分别递给三人。
“喝口水,坐下说。”她语气平静,没有施舍的怜悯,也没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就像对待寻常的雇佣关系。
方账房愣了一下,接过碗,低声道谢。阿蛮犹豫片刻,见妹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才接过,先喂妹妹喝了,自己才喝了一小口。
“我这里,是准备开香料铺的。”沈惊棠开门见山,“方先生,我需要一个账房,不仅要管账,还要能看出账目里的猫腻,必要时,能做几本不同的账。月钱五两,包食宿。做得好,另有分红。但有一点,嘴要紧,手要干净。你之前的东家为何赶你,我不管。在我这儿,你只需对账目和东家负责。能做到吗?”
五两月钱,远超普通账房!方账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不可置信,随即是挣扎。他需要钱,远在老家的妻儿需要他寄钱回去。但他也怕重蹈覆辙。
“东家……”他声音干涩,“若……若是账目有问题,但……是东家您吩咐做的……”
“我吩咐的,你照做。但我会告诉你为什么。”沈惊棠直视他的眼睛,“除了我,任何人,以任何理由要求你做假账,你可以直接告诉我。若我让你做假账坑害无辜,你可随时离开,我付你双倍月钱作补偿。如何?”
这条件,宽厚得近乎不可思议。方账房看着眼前年轻的“东家”,那双平静眼眸里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坦诚。他忽然想起胡三含糊提过,这位东家可能做些“私盐”生意。或许,这不是个寻常商人。
沉默良久,方账房深深吸了口气,对着沈惊棠长揖到地:“方某……愿为东家效力。必当尽心竭力,账目清明。”
“好。”沈惊棠点点头,又看向阿蛮姐妹,“你们姐妹,可愿在我这铺子里做工?姐姐在前堂帮忙招呼客人,打理铺面;妹妹心思细,在后院帮忙处理香料,打扫院落。每月工钱每人二两,包食宿。铺子后面有厢房,你们可同住。只要安分做事,这里没人会欺辱你们。但若偷奸耍滑,或泄露铺中事务,我也不会轻饶。”
阿蛮紧紧攥着妹妹的手,看了看这虽然陈旧但整洁的院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语气平淡却莫名让人感到一丝安心的“公子”,咬了咬嘴唇:“公子……真的只是让我们做工?不会……不会把我们卖到别处去?”
“卖你们?”沈惊棠似乎觉得有些好笑,“我花钱买下你们的身契,是为了让你们替我赚钱。把你们卖了,我找谁干活?何况,”她语气微冷,“我讨厌麻烦。买了又卖,徒惹是非。”
阿蛮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她其实没有太多选择。眼前这位公子,至少看起来比那个要把她们卖进火坑的泼皮讲道理。
“我们……愿意。”阿蛮拉着妹妹,也学着方账房的样子,福了福身。阿秀也跟着小声说:“谢谢公子。”
“不必叫公子。”沈惊棠摆摆手,“以后在外,称我‘东家’即可。私下里,随你们。”她顿了顿,“这铺子,就叫‘惊棠记’。过几日收拾妥当,便开业。”
“惊棠记……”方账房低声重复,觉得这名字有些特别,不像寻常商铺名号。
“惊棠,”沈惊棠望向门外熙攘的街道,目光似乎穿透了嘈杂,看向更远的地方,“惊世骇俗,海棠依旧。”
她要这名字,将来响彻京城。不仅要赚钱,更要成为她的耳目,她的据点,她在这个世界扎下的第一根钉子。
安排方账房和旺财去购置必要的家具、账本文具,又给了阿蛮姐妹一些钱,让她们去买些日常用品和换洗衣物。沈惊棠独自留在还未挂牌的后院。
她走到那口井边,掬起一捧冰凉的井水,洗了把脸。易容的药物有些不适,但心底却有种久违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但仅仅是开始。
她回到暂时落脚的客栈(并未住进新铺面),换回女装。刚坐下,春桃就急匆匆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发白。
“小姐,府里传来消息……侯夫人下午去了趟小佛堂,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还有,二小姐那边,红玉偷偷去见了张婆子,给了她一包东西,张婆子后来……去了城西的‘济仁堂’,那是个药铺。”
小佛堂,药铺。
沈惊棠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侯夫人去荒废的小佛堂待那么久,肯定不是去礼佛。那里藏着什么?赵氏的遗物?还是其他秘密?
张婆子拿药……是给谁用?沈婉柔?还是……?
“济仁堂……”沈惊棠沉吟。这名字她有点印象,原主记忆里,似乎是侯府常用的药铺之一,据说和宫里某个太医有点关系。
“旺财呢?”她问。
“旺财按您的吩咐,一直在暗处盯着张婆子和刘嬷嬷,还没回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有节奏的敲门声——是她和旺财约定的暗号。
旺财闪身进来,脸上带着兴奋和一丝后怕:“大小姐,打听清楚了!张婆子从济仁堂拿的药,我使了点银子套那伙计的话,说是……是让人虚弱无力、嗜睡,但查不出原因的慢性格药!用量不大,但长期服用,会让人渐渐衰亡!”
虚弱无力?嗜睡?查不出原因?
沈惊棠眼神骤然冰冷。
这描述,和赵氏当年的症状,何其相似!
侯夫人,果然又在用同样的手段!这次的目标是谁?不言?还是……她?
“红玉把药给张婆子后,张婆子把药藏在了她自己屋里。暂时没动静。”旺财补充道。
“继续盯着。”沈惊棠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还有,想办法查查济仁堂的底细,特别是它和宫里,或者和侯夫人娘家,有没有什么关联。”
“是!”
旺财领命而去。
沈惊棠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香料铺是明线,是她积累资本、网络人眼的起点。
而暗处,侯夫人、沈婉柔,甚至可能还包括那个至今未曾露面、却让她隐隐感到不安的“玉佩”关联者,他们的网,也在悄然收紧。
小佛堂的秘密,赵氏的死因,不言的身份,还有这即将到来的、针对她的阴毒药物……
线索纷乱如麻,但她已经抓住了线头。
接下来,就是抽丝剥茧,然后——
该收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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