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庆羽回到屋里,继续搓薄荷叶。王氏已经缝好了十个布包,针脚虽然粗,但缝得密实。孟庆羽把搓碎的薄荷艾叶装进去,又加了些今天特意留的陈皮碎。
“娘,您说……”她忽然开口,“要是咱们不光卖现成的药包,也帮人看看小病,收点诊金?”
王氏手上的针停了一下:“这……怕是不合规矩。让人知道了,要惹麻烦的。”
孟庆羽沉默。
王氏说得对。这年月,她一个寡妇。
“那就还卖药。”她改口,“但得多想点花样。”
她看着手里的药包,忽然有了主意。
“小树,去把咱家那点红纸找来——去年过年贴对联剩的。”
“哎!”
小树跑进屋,不一会儿拿来几张皱巴巴的红纸,边角都破了,但中间还能用。孟庆羽把纸裁成小方块,用浆糊粘在药包上,又用木炭在上面写字:安神助眠、驱蚊避秽、理气健脾。红纸一贴,粗糙的药包顿时显得“正式”了些。
“这好看!”小树拍手。
王氏摸了摸红纸,脸上也露出笑:“是像个样子了。”
孟庆羽又想了想,把车前蒲公英茶也重新包装。这次不用荷叶了,荷叶虽然天然,但显得太“土”。她让王氏缝了些小布袋,粗布的,把茶包装进去,袋口用细绳一系。
“清热去火”
“利咽止咳”
同样贴上红纸标签。
忙活到半夜,终于又做出十五个药包、十包凉茶。孟庆羽把新旧货分开,新做的贴上红纸的卖三个铜板,旧的卖两个。凉茶也分档次,布袋装的卖四个铜板,荷叶包的卖三个。
“会不会……贵了?”王氏有些担心。
“试试。”孟庆羽说,“今天有人买,说明咱们的药有用。有用的东西,就该值这个价。”
她其实心里也没底。但做生意就是这样,不敢提价,就永远赚不到钱。
收拾完一切,月亮已经升到中天。小树早就困得睁不开眼,被孟庆羽抱到炕上。王氏也躺下了。
孟庆羽吹灭油灯,走到院子里。
春夜的空气清凉,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衬得夜更静。她抬头看天,繁星满天,银河淡淡地横在头顶。
在现代,她很少看到这么清晰的星空。城市的光污染太重,实验室的窗户又总是关着。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对着电脑,对着仪器,对着那些精密的数据。
可现在,她站在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头顶是百年前的星空,脚下是贫瘠的黄土,手里是粗糙的草药,身上是打补丁的粗布衣服。
荒诞,却又真实。
“庆羽。”王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孟庆羽应了一声,走回屋里。
王氏坐了起来,在黑暗里对着她的方向:“你……是不是在愁钱的事?”
孟庆羽在炕沿坐下,沉默片刻,才说:“是有点愁。三块大洋,不是小数。”
“实在不行……”王氏的声音发涩,“那五亩地,就给他吧。地没了,人还在。咱们娘仨,有你这一手本事,饿不死。”
“不行。”孟庆羽说得斩钉截铁,“那是爹留下的地,是大川留下的根。不能给。”
王氏不说话了。黑暗里,只能听见她压抑的叹息声。
许久,她才说:“可刘老财……不会罢休的。今天在集上,他说那些话,是要逼死你。”
“他逼不死我。”孟庆羽语气平静,“娘,您信我。我有办法。”
“啥办法?”
孟庆羽没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慢慢说:“今天我卖药,有人买了说好,就有人跟着买。这说明,只要东西好,就有人认。咱们现在缺的,一是名气,二是本钱。名气可以慢慢攒,本钱……”
她顿了顿:“本钱我可以借。”
“借?跟谁借?”王氏急了,“这年月,谁肯借钱给咱们寡妇人家?印子钱可不能借,那是要人命的!”
“不借印子钱。”孟庆羽说,“我明天去县城,找药铺。咱们的药材,药铺收。如果能谈下长期供货,先支点预付款,应该能行。”
这是她下午想到的办法。零售太慢,批发虽然利润薄,但量大,来钱快。更重要的是,如果能和正规药铺合作,就有了稳定的销路,也能慢慢打出名声。
王氏不懂这些生意经,但听儿媳说得笃定,心里也安了些。
“那你……小心些。县城人多眼杂,你一个年轻寡妇……”
“我带着小树去。”孟庆羽说,“就说去给娘抓药,顺道卖点山货,没人说道。”
王氏这才放心些,重新躺下。
孟庆羽也躺下了,但毫无睡意。她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明天的计划:先去山里再采些药,尽量多备货;然后去县城,先打听济仁堂的情况,再决定怎么谈。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集市上那个穿长衫的年轻人,会不会……就是济仁堂的人?
同一片月光下,县城东街,济仁堂后院书房里,还亮着灯。
周怀仁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个粗布药包,正仔细端详。他二十四五岁年纪,穿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眼神锐利。
书案上还摆着几个同样的药包,还有两包荷叶包的草药,一个小陶罐。
周怀仁拆开一个药包,把里面的药材倒在白纸上。薄荷叶、艾叶碎、陈皮碎,混在一起。他捏起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薄荷是阴干的,香味保留得不错。艾叶嫩芽,火候刚好。陈皮……普通,但配得合理。”他一边看一边自语,“药性相合,配伍简单但对症,是个懂行的。”
周怀仁若有所思。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本草纲目》,翻到薄荷那一页,又翻到车前草、蒲公英。看了片刻,他合上书。
“配伍合理,用法也对。这不是野路子的方子,是有传承的。”他看向伙计,“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她略懂皮毛,大病还得找正经大夫。说话实在,不唬人。所以虽然是个年轻寡妇,买的人还不少。”
周怀仁点点头,又拿起那个小陶罐,打开闻了闻。清凉的薄荷味混着淡淡的金银花香。
“这是用猪油做的基质,加了薄荷汁、金银花水。”他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清清凉凉,“粗糙,但有效。对蚊虫叮咬、皮肤瘙痒应该有用。”
他把陶罐放下,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济仁堂是周家三代经营的药铺,在县城算是老字号。但这些年,西药进来,西医诊所开起来,生意不如从前了。父亲周掌柜年纪大了,守着老铺子,不愿变通。但他这个少东家看得明白——不变,就是等死。
他想过做中成药,把常用的方子做成丸散膏丹,方便百姓用。可这需要懂行的人,既要懂医理药性,又要懂炮制工艺。请过几个老师傅,要么守旧不肯变,要么本事不够。
可今天买回来的这几个药包,虽然简陋,却让他看到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配伍合理,炮制得法,用法简单,这不像个普通村妇能做出来的。
“她明天还出摊吗?”周怀仁问。
“说是还去。不过……”伙计犹豫了一下,“刘老财今天去逼债了,说刘家欠他三块大洋,就快到期,还不上就要收地。”
周怀仁眉头微皱:“刘老财?杨柳村那个放印子钱的?”
“是。今天在集上闹了一场,话说得难听。那小媳妇倒硬气,当场把今天赚的钱都倒出来,说一定能还上。可小的看,她那点钱,零头都不够。”
三块大洋,对周家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一个寡妇人家,那就是天文数字。
周怀仁沉默片刻,忽然说:“明天一早,你去杨柳村一趟,再看看。要是她还在集上卖药,你就多买些回来,各样都要。顺便……打听打听她家的情况。”
伙计应了,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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