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又静下来。周怀仁重新坐下,拿起那个药包,细细地看。
粗布,针脚不匀,红纸标签上的字也歪歪扭扭。可就是这么个简陋的东西,让他心里动了念头。
如果……如果这真是个懂行的人,也许能试试。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初春的凉意。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天了。
月光下,县城街道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野猫窜过。
周怀仁看着手里的药包,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医者仁心,药者良心。咱们做药材生意的,不能光看利,还得看义。”
义吗?
他轻轻摩挲着粗布的纹理。
也许,明天该亲自去看看。
鸡叫二遍,孟庆羽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点灯,借着窗外的天光,把昨晚做好的药包装进竹篮。又检查了一遍要带的东西:干粮是昨晚剩的两个杂粮饼,水是凉开水,用竹筒装着。
小树也醒了,揉着眼睛坐起来。
“再睡会儿。”孟庆羽小声说,“天还早。”
“我跟嫂子一起去。”小树爬起来穿衣服,动作麻利。
王氏也起来了,摸索着要生火做饭。孟庆羽拦住她:“娘,您别忙了,我们带干粮了。您在家好好歇着,我们中午就回来。”
“那……小心些。”王氏摸索着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孟庆羽背上竹篮,牵着小树,推开院门。天还没全亮,东方刚泛起鱼肚白。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的鸟在叫。
两人没走大路,绕着小道往后山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凉飕飕的。小树紧紧跟着孟庆羽,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嫂子,今天能采更多吗?”
“能。”孟庆羽说,“咱们往深处走走,昨天那些薄荷还能再采些。艾叶也多采点,那个好卖。”
到了山脚,天才蒙蒙亮。孟庆羽没耽搁,直奔昨天那片山坳。薄荷、艾叶果然还有嫩叶。她手脚麻利地采摘,专挑嫩叶嫩芽。
除了薄荷艾叶,她又发现了一片野菊花——还是花苞,没开,但也能用。清热解毒,明目降压。她小心地采了些,用另一块布单独包着。
“嫂子,这个也能卖钱?”小树问。
“能,但这个咱们不卖。”孟庆羽说,“拿回去晒干了,给娘煮水洗眼睛。野菊花清肝明目,对娘的眼睛有好处。”
小树用力点头,采得更认真了。
采完这片,孟庆羽又带着小树往更深的山里走。她记得原主的记忆里,这片山叫“老鸹岭”,深处很少有人去,都说有狼。但为了多采药,顾不了那么多了。
果然,在一处背阴的岩石下,她发现了一大丛茂密的金银花!不是嫩藤,是已经长了多年的老藤,盘根错节,爬满了半片岩壁。虽然还没开花,但叶片肥厚,长势极好。
孟庆羽心跳都快了。
“小树,看!”
小树凑过来,看着那一片绿油油的藤蔓:“这也是药?”
“这是金银花,”孟庆羽小心地采了些嫩枝,留着根,“等开了花,价比薄荷艾叶高得多。咱们记着这个地方,过段时间再来。”
除了金银花,她还发现了几株丹参——虽然还小,但确实是丹参,根部已经有些泛红了。活血化瘀,养心安神。现代她的研究课题就是丹参酮,没想到在这儿见到了野生种。
她没舍得全挖,只小心地挖了两株,连根带土,用湿布裹好。这个不卖,要拿回去试着种。
太阳升高时,竹篮已经装得满满当当。薄荷、艾叶、车前草、蒲公英、野菊花,还有金银花嫩枝和两株丹参。收获比昨天多了一倍。
孟庆羽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山风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她看着满篮的药材,心里踏实了些。
“走,回家。把这些处理了,咱们去县城。”
两人下山,直接回家。王氏已经烧好了热水,等着他们。
“采了这么多?”听到动静,王氏有些惊喜。
“嗯,今天运气好。”孟庆羽把竹篮放下,顾不得休息,立刻开始处理药材。
清洗、分拣、阴干。薄荷艾叶留出一部分新鲜的,准备一会儿去县城卖。车前草蒲公英也分出一些,剩下的炮制。
忙到日上三竿,终于处理得差不多了。孟庆羽把要带的药材装好,竹筒灌满水。
“小树,走了。”
“哎!”
她牵着小树,刚要出门,王氏忽然叫住她。
“庆羽。”
孟庆羽回头。
王氏摸索着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布包很轻,但孟庆羽一摸就知道——是钱。
“娘,这……”
“拿着。”王氏说,“这里头是十个铜板,你那天还我的。本来想等小树长大了,给他娶媳妇用。现在……你先拿着,万一用得上。”
孟庆羽鼻子一酸。
她知道王氏这十个铜板是怎么省下来的,一个个鸡蛋攒的,也是帮人缝补挣的。攒了多久,才攒了这十个铜板。
“娘,我不要。您留着……”
“让你拿着就拿着!”王氏难得强硬,“我是你娘,这个家,有我一份。这债我不能光让你一个人扛。”
孟庆羽握着那包铜板,铜板还带着王氏的体温。她深吸一口气,把布包小心收好。
“好,我拿着。娘,等咱们还了债,我加倍还您。”
“傻话。”王氏笑了,推她,“快去吧,早去早回。”
孟庆羽牵着小树,出了门。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她回头看了一眼,王氏还站在院门口,朝着他们的方向,一动不动。
孟庆羽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县城在三十里外,走路得两个时辰。她算过时间,现在出发,中午能到,下午办事,傍晚回来。时间紧,但不能不去。
路过村口时,她看见刘老财家的管家站在树下,正跟人说话。见她过来,管家斜着眼看她,嘴角撇了撇。
孟庆羽没理他,径直走了过去。
走出村子,上了官道。路是黄土路,被车轱辘压出深深的车辙。偶尔有马车、牛车经过,扬起一阵尘土。小树紧紧跟着她,小脸晒得发红。
“累不累?”孟庆羽问。
“不累。”小树摇头,但喘气有点急。
孟庆羽放慢脚步,从竹筒里倒出点水给他喝。自己也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解渴。
路两边是田野,麦苗已经返青,绿油油的一片。远处有农夫在锄地,佝偻着背,一下一下。更远处,是县城的轮廓,灰蒙蒙的,在春日的阳光里。
三十里路,每一步都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实。
孟庆羽握着竹篮的提手,握得很紧。
篮子里装的,不只是药材,是希望,是活路。
她抬起头,看向县城的方向。
济仁堂,我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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