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初遇周掌柜(一)

第10章 初遇周掌柜(一)

晌午时分,太阳正烈。

孟庆羽牵着小树,站在县城东街街口,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三十里黄土路走下来,脚底板磨得生疼,粗布鞋的底都快磨穿了。小树更是累得小脸发白,但咬着牙没喊一声累。

“到了。”孟庆羽低声说,既是告诉小树,也是告诉自己。

眼前是条青石板铺的街道,比杨柳村的土路宽了两倍不止。两边是高低错落的铺面,幌子在风里飘着:布庄、米铺、杂货铺、酒楼,还有一家门面气派的银楼。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坐轿的、骑驴的,吆喝声、说笑声、车马声混成一片。

这就是县城。和杨柳村那个只有老槐树下几十个摊子的集市,完全是两个世界。

孟庆羽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她先找了个僻静角落,用帕子沾了竹筒里的水,给自己和小树擦了把脸,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粗布衣服上的补丁是遮不住的,但至少要干净整齐。

“小树,一会儿进了药铺,多看少说,知道吗?”

“嗯。”小树用力点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

孟庆羽拎起竹篮,朝着街中段走去。济仁堂的招牌很好认——黑底金字的匾额,三个大字苍劲有力。铺面三开间,门脸敞亮,透过雕花木门能看见里面一排排高高的药柜。门口挂着副对联:但愿世间人无病​宁可架上药生尘

字是行书,写得颇有风骨。孟庆羽在门口顿了顿,心里那点忐忑忽然就散了。

能挂出这样对联的药铺,掌柜的该是个有仁心的。

她牵着小树,迈过门槛。

药铺里光线柔和,空气中是熟悉的药材味——当归的醇厚、甘草的甘甜、陈皮的辛香,混杂在一起,让人心安的气息。靠墙是一排顶天立地的药柜,上百个小抽屉,每个抽屉上都贴着药名标签。柜台后站着两个伙计,一个在抓药,一个在算账。

“客官抓药还是瞧病?”算账的伙计抬头,看见孟庆羽一身粗布补丁,手里拎个破竹篮,脸上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客气。

“我……想问问,贵店收不收药材?”孟庆羽把竹篮放在柜台上,声音不大,但清晰。

伙计愣了一下,上下打量她:“药材?什么药材?”

孟庆羽掀开盖在竹篮上的粗布,露出里面的东西:用湿布裹着的鲜薄荷、艾叶,用荷叶包着的车前草、蒲公英,还有几个贴了红纸标签的药包、凉茶包,和两小罐清凉膏。

“都是些山野常见的。”她说,“薄荷、艾叶、车前草、蒲公英,都是新鲜的。还有这些成药——薄荷艾叶驱蚊安神包,车前蒲公英清热凉茶,金银花薄荷清凉膏。”

伙计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皱:“姑娘,咱们济仁堂收药材,可都是有定规的。你这……太普通了。薄荷艾叶满山都是,不值钱。车前草蒲公英更是野草,药铺里都当搭头,没人专门收。”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明白——看不上。

孟庆羽有些失落,但脸上还带着笑:“大哥说得是,这些都是普通药材。可我这薄荷是阴干的,香味保留得好;艾叶是嫩芽,火候合适;车前草蒲公英都是全草,根叶分开炮制。成药也是按配伍做的,不是胡乱混在一起。您要不信,可以看看。”

她拿起一个药包拆开,把里面的药材倒在柜台上铺的白纸上。又打开一罐清凉膏,用小竹片挑了点:“您闻闻,试试。”

伙计看着那堆药材,又看看那清凉膏,犹豫了一下。正要说点什么,身后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怎么回事?”

声音温和,但自带一股沉稳。

孟庆羽抬头,见楼梯上下来个年轻人,二十三四岁年纪,穿月白色长衫,面容清俊,眉眼温和,但眼神清亮锐利。正是昨天在杨柳村集上,远远看着她的那个人。

伙计连忙转身:“少东家,这位姑娘……想卖药材。”

周怀仁走下楼梯,目光落在柜台上的药材上,又移到孟庆羽脸上。他记得这张脸,昨天在集上,她给那个发烧的孩子喂药,动作沉稳,眼神清亮。当时他就觉得,这不像个普通村妇。

“姑娘是杨柳村的?”他开口,语气平和。

孟庆羽心里一动——他认出她了。也好,省了自我介绍。

“是,杨柳村刘孟氏。”她微微颔首,“见过少东家。”

周怀仁走到柜台边,拿起那个拆开的药包,捏起一点药材闻了闻,又看了看:“薄荷阴干,香味保留七成以上。艾叶嫩芽,去梗干净。陈皮……普通,但配得合理。这方子,是谁教你的?”

“以前跟一个老中医学过些皮毛。”孟庆羽答得谨慎。

“老中医?”周怀仁看她一眼,“可这配伍,不像是乡下郎中的方子。薄荷辛凉疏散,艾叶苦温散寒,陈皮理气健脾。三味药,性味、归经、功效都相合,是个安神助眠的好方子,尤其适合春困秋乏之时。”

他说得慢,但每个字都说在点子上。孟庆羽心里惊讶——这少东家,是真懂行的。

“少东家慧眼。”她只能这么说。

周怀仁又拿起一包凉茶,拆开看了看:“车前草、蒲公英,全草入药,根叶分开。这是为了用时分清主次?”

“是。车前草根偏于利水,叶偏于清热。蒲公英全草清热解毒,但根力更强。分开炮制,用时可据病症调整比例。”

“有理。”周怀仁点头,又打开清凉膏闻了闻,“猪油为基质,加了薄荷汁、金银花水。粗糙,但有效。金银花还没开花吧?用的是嫩叶?”

“是,金银花花期未到,只好用嫩叶,功效差些,但聊胜于无。”

周怀仁放下陶罐,看向孟庆羽:“姑娘,你这些药材,炮制得法,配伍合理,不是外行能做出来的。但恕我直言——太普通了。济仁堂有固定的药材货源,薄荷、艾叶这类,有药农专门种植供应,品相、产量都稳定。你这点量,不够铺子一天用的。”

话说得直白,但也是实情。

孟庆羽心里早有准备。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周怀仁:“少东家说得是。我这点药材,对济仁堂来说,九牛一毛。但我今天来,不是只想卖这一次。”

“哦?”周怀仁挑眉。

“我想跟济仁堂合作。”孟庆羽语速平稳,“我提供炮制好的药材和成药,济仁堂负责销售。薄荷、艾叶、车前草、蒲公英这些是普通,但胜在炮制精细,品质稳定。而且,我可以做别的。”

她顿了顿,从竹篮最底下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面是两株丹参,连根带土,用湿布裹着,还带着泥土的潮气。

“这是我在山里发现的野丹参。虽然还小,但我能种。只要给我时间,我能种出成片的丹参、金银花、薄荷、艾叶。炮制成药,做成丹参保心丸、金银花露、薄荷清凉油——这些,济仁堂应该需要吧?”

周怀仁的目光落在丹参上,眼神变了。

丹参。活血化瘀,养心安神。济仁堂确实有几个方子要用丹参,但货源不稳定,品质也参差不齐。如果能有人专门种植、炮制……

“你会种丹参?”他问。

“会。”孟庆羽答得肯定,“不只会种,还会选育、栽培、采收、炮制。少东家若是不信,可以给我一些种苗,我先试种。成了,咱们再谈合作;不成,损失算我的。”

这话说得大胆。一个小寡妇,开口就要跟县城最大的药铺合作,还要试种丹参。

柜台后的伙计听得直咋舌。另一个抓药的伙计也停了手,往这边看。

周怀仁没说话,只是看着孟庆羽,粗布衣服的寒酸,赶路的疲惫,但她站在那里,身板挺直,那双眼睛清亮、坚定,没有半点怯意。

他忽然想起昨天在集上,她面对刘老财时的样子,不卑不亢,从容镇定。今天在他这个少东家面前,也一样。

“姑娘。”周怀仁开口,语气认真了些,“合作不是小事。济仁堂是三代老店,信誉是命根子。跟你合作,得看你的本事,也得看你的为人。”

“我明白。”孟庆羽说,“少东家可以考我。药材炮制、药理药性、方剂配伍,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如实作答。至于为人——我刘孟氏虽是个寡妇,但行得正坐得端。杨柳村的人都知道,我欠刘老财三块大洋,明天到期。我今天来,就是想挣出这笔钱,保住家里的地。骗人、耍诈的事,我做不出来。”

她说得坦诚。欠债、寡妇、要保地——这些本是不该对外人说的难处,她却坦坦荡荡说出来,倒让人不好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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