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仁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刚才说,能做丹参保心丸?”
“能。”孟庆羽心里一松——有门儿了,“丹参为主,配以三七、降香,活血化瘀,理气止痛。主治胸痹心痛,也就是现在西医说的心绞痛。做成蜜丸,方便服用,也便于保存运输。”
“你会做蜜丸?”
“会。选药、粉碎、过筛、混合、炼蜜、和药、制丸、干燥、包装,工序都懂。只是现在没条件,但只要设备齐全,能做出来。”
她说得流畅,不像胡诌。周怀仁是懂行的,知道做蜜丸的工序复杂,不是外行人能说清楚的。
“金银花露呢?”
“金银花清热解毒,疏散风热。取金银花蒸馏提取露液,可内服可外用。内治风热感冒,外治疮痈肿毒,还可以加蜂蜜,孩子会爱吃。只是需要蒸馏设备,我暂时没有,但知道原理。”
“薄荷清凉油?”
“薄荷脑、樟脑、桉叶油、丁香油等调配,但眼下这些原料难寻。我能用薄荷、金银花、冰片等调配简易版,治蚊虫叮咬、皮肤瘙痒有效,但不如正品。”
一问一答,孟庆羽对答如流。有些方子她说得详细,有些只说大概——不是她不会,是怕说太多,引人怀疑。毕竟一个村妇,懂这么多,太反常了。
周怀仁越听心里越惊。这女子懂的,不只是皮毛。从药材种植到炮制,从方剂配伍到成药制作,她都有涉猎,而且说得在理。有些想法,甚至比他请过的老师傅还新颖。
“姑娘。”周怀仁终于开口,语气郑重了些,“你的本事,我看到了。但合作是大事,我得跟家父商量。不过今天你这些药材,济仁堂可以收。”
他转身对伙计说:“把这些药材过了秤,按市价加一成收。成药……”他看了看那些药包、凉茶包、清凉膏,“成药按药材成本加五成工费收。另外”
他看向孟庆羽:“那两株丹参,我单独买下。给你……一块大洋,可好?”
一块大洋!
孟庆羽心跳都漏了一拍。一块大洋就是一百个铜板,她今天卖药卖一天,也未必能赚这么多。
“少东家,这……给多了。”她实话实说,“野丹参虽难得,但这两株还小,值不了这么多。”
“值不值,我说了算。”周怀仁笑了笑,“不过我有条件——这丹参,你得帮我种活了。我需要成片的丹参,越多越好。种苗、地、本钱,我可以出。你出技术,出力。收成了,咱们分成。”
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孟庆羽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尽量平静地说:“少东家信我,我必不负所托。只是……眼下我最急的,是明天要还刘老财的债。三块大洋,我还差得远。”
“今天这些药材,加上丹参的钱,能有多少?”
伙计已经过了秤,拨拉着算盘:“鲜薄荷三斤,艾叶两斤半,车前草两斤,蒲公英一斤半……成药按件算……总共……一百二十八个铜板。加上丹参的一块大洋,一共两百二十八个铜板。”
两块两角八分,离三块大洋还差七十二个铜板。
孟庆羽心里算着,还差这些,她今晚熬夜再做一批药,明天赶早集,应该能凑够。只是……
“姑娘。”周怀仁忽然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先预支你三块大洋。”
孟庆羽猛地抬头。
“当然,不是白给。”周怀仁语气平和,“算是预付的药材款。你拿这三块大洋去还债,保住地。然后,你给我种丹参、金银花,给我提供药材和成药。咱们签个契约,期限一年,你提供的药材,济仁堂按市价收,成药另算工费。预付的三块大洋,从货款里扣。”
这条件,优厚得不像话。
孟庆羽看着周怀仁。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但眼神认真,不像开玩笑。
“少东家……为什么信我?”她问。
“因为我看得出,你不是池中物。”周怀仁说得很直接,“杨柳村那个小地方,困不住你。你这一手本事,不该埋没在深山野岭里。济仁堂需要懂行的人,你需要机会。咱们各取所需,谁也不欠谁。”
他说得坦荡。不是施舍,是合作。
孟庆羽沉默片刻,深深吸了口气,然后郑重地行了个礼——不是女人的万福,是读书人那样的揖礼。
“少东家知遇之恩,孟庆羽铭记在心。契约我签,药材我种,成药我做。一年之内,必让少东家看到成效。”
“好。”周怀仁点头,对伙计说,“去取三块大洋来,再拿纸笔,写份契约。”
伙计应声去了。另一个伙计已经把药材收好。一百二十八个铜板外加四块亮晃晃的大洋,一起用红纸包了,递给孟庆羽。
孟庆羽接过,沉甸甸的。三块大洋的债,昨天还觉得是座山,今天……就拿到了。
她小心地收好,又看向周怀仁:“少东家,契约怎么写,您定。我只一条;地是我种的,炮制是我做的,方子是我出的,这些,得在契约里写明是我的本事,不是济仁堂的秘方。”
这是保护知识产权。虽然这年月没这说法,但她得说清楚。
周怀仁先是一愣,随即笑了:“姑娘想得周到。放心,济仁堂不做巧取豪夺的事。你的方子、你的技术,永远是你的。济仁堂只做销售,分该分的利。”
这就够了。
伙计拿来纸笔,周怀仁亲自执笔,写了一份契约。内容简单明了:周怀仁预付孟庆羽三块大洋,孟庆羽在一年内,向济仁堂提供不低于十两银子的药材及成药,种类、品质需经周怀仁认可。药材按市价结算,成药按成本加工费结算。预付款项从货款中扣除。
一式两份,两人各自按了手印。
“姑娘识字?”周怀仁见她看得仔细,问道。
“认得一些。”孟庆羽含糊带过。她何止识字,现代博士论文都写过几万字。
契约签好,各自收好。孟庆羽把四块大洋贴身藏好,又把今天卖药材得的铜板另外收着。心里那块大石,总算落了地。
“少东家,我今天就回去准备。地我家里有五亩,荒着,正好开出来种药。种苗……”
“种苗我让人送去。”周怀仁说,“丹参苗、金银花苗,还有些常用的药苗,明天就让人送过去。另外,你需要什么工具、肥料,也一并说,我让人准备。”
“那就先谢过少东家了。”孟庆羽真心实意地道谢。
事情谈妥,她也不多留。牵着小树,正要告辞,周怀仁忽然又叫住她。
“孟姑娘。”
孟庆羽回头。
周怀仁从柜台后拿出一个小布袋,递给她:“这里头是些常用的药材种子,薄荷、艾叶、紫苏、藿香,都容易种。还有一小包冰片、樟脑,你拿去试做清凉油。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孟庆羽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她握在手里,郑重道:“多谢少东家。我一定不负所托。”
“路上小心。”周怀仁送她到门口。
孟庆羽牵着小树,走出济仁堂。日头已经偏西,阳光斜斜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她回头看了一眼,周怀仁还站在门口,对她点了点头。
她转身,大步往前走。
脚步很轻,心里很满。
“嫂子……”小树小声问,“咱们……有钱还债了?”
“嗯,有钱了。”孟庆羽低头看他,笑了,“不止有钱还债,咱们还有了活路。从今往后,嫂子种药,你帮忙,娘在家。咱们把日子过好。”
小树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
两人没在县城多留,买了几个热包子,边走边吃。回杨柳村的路还是三十里,但走起来,感觉短多了。
夕阳西下时,远远看见了村口的杨柳林。
孟庆羽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那个红纸包,打开。三块大洋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她看了片刻,又小心包好,贴身藏好。
“小树,回家。明天,咱们还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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