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孟庆羽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起身,没点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先把昨晚做好的药包装进竹篮。新做的这批药包,用的都是昨天从县城带回来的好材料;周怀仁给冰片和樟脑,虽然量少,但足够提味了。
薄荷艾叶包里加了一丁点冰片,清冽的香气更提神。清凉膏里加了樟脑,止痒效果应该更好。她还用紫苏、藿香叶子做了几个“防暑香囊”,用粗布缝成小粽子形状,系上红绳,看着像那么回事了。
小树还在睡,王氏摸索着在灶台边烧水。听见动静,王氏转过头:“醒了?粥在锅里,趁热喝。”
“娘,您怎么又起这么早。”孟庆羽走过去,舀了碗杂粮粥。粥里加了昨天在县城买的红枣,甜丝丝的。
“睡不着。”王氏脸上带着笑,“心里开心,就醒得早。”
孟庆羽懂她的意思。三块大洋揣在怀里,今天就能还清债,地能保住,这个家,算是站住了。搁谁心里都踏实。
喝完粥,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孟庆羽把竹篮拎到院子里,最后清点一遍:二十个药包,十五个凉茶包,五个防暑香囊,三罐清凉膏。还有昨天从县城买的几样小东西——一把新剪刀,两包绣花针,一包杂色线,是给王氏做针线活的。
“嫂子,我也去。”小树揉着眼睛出来。
“今天你在家。”孟庆羽摸摸他的头,“帮娘看家,顺便把后院那点地收拾收拾。咱们要种药,得先整地。”
小树懂事地点头。
王氏摸索着走过来,把一个小布袋塞进孟庆羽手里:“带着,路上吃。”
是刚烙的两个杂粮饼,还温热着。
孟庆羽收好,背上竹篮,出了门。
晨风还凉,但已经有了春意。路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黄嫩黄的。她走得快,心里揣着事,脚下生风。
到老槐树下时,天刚大亮。今天摆摊的人少,只有卖豆腐的老汉、卖针线的婆子,还有个卖柴的汉子。孟庆羽找了个靠槐树的位置,铺开粗布,摆上货。
“哟,刘家媳妇又来啦?”卖豆腐的老汉认得她,笑呵呵招呼。
“李伯早。”孟庆羽笑着应了声,“今天豆腐嫩不嫩?”
“嫩,刚出锅的,来一块?”
“行,来一块。”
她掏出两个铜板,买了块热腾腾的豆腐,用荷叶包着,等会儿带回家给王氏和小树吃。李伯收了钱,压低声音说:“刘家媳妇,你今儿小心些。刘老财家的管家,昨儿在集上转悠了好几圈,打听你的事。”
孟庆羽心一沉:“打听什么?”
“还能打听什么,打听你欠债的事呗。”李伯叹气,“我听说,他找了几个无赖,说是今天要来闹事,非逼着你把地契交出来。你可当心点,那帮人,不好惹。”
“谢谢李伯提醒。”孟庆羽脸色沉了沉,但很快恢复如常,“没事,兵来将挡。”
话是这么说,心里还是紧了紧。刘老财果然不会轻易罢休。
摆好摊,日头渐高。孟庆羽的药摊前,零零星星有人问价,但买的不多。一个时辰过去,只卖了五个药包、三包凉茶。
她不急,安静地等着。
她知道,刘老财肯定会来。与其提心吊胆,不如等他来了,一次性解决。
果然,快到晌午时,远处传来喧哗声。刘老财带着管家、两个长工,还有三个流里流气的汉子,大摇大摆走过来。所到之处,人都躲开,摊位也赶紧往里挪。
“让开让开!”管家在前面开路,横冲直撞。
刘老财走到孟庆羽摊子前,三角眼扫了扫那些药包,嗤笑一声:“哟,还摆着呢?怎么,觉得今天还能赚出三块大洋来?”
孟庆羽站起身,不卑不亢:“刘老爷,您来得正好。今天债到期,我正要还钱。”
“还钱?”刘老财像是听到天大笑话,回头对那几个无赖说,“听见没?这小寡妇说要还钱!三块大洋,她拿什么还?拿这些破叶子还?”
无赖们哄笑起来。
“刘老爷,您要的地契,我带来了。”孟庆羽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张泛黄的纸——正是刘家那五亩地的地契。
刘老财眼睛一亮,伸手就要拿。
孟庆羽手一缩:“地契在这儿,钱,我也带来了。咱们两清,地契您拿不走。”
“钱在哪儿呢?拿出来看看啊!”刘老财身后一个无赖怪声怪气地说。
孟庆羽看了他一眼,不理会,只对刘老财说:“刘老爷,这儿人多,咱们找个清静地方,当面点清,立个字据,如何?”
“就在这儿!”刘老财提高了嗓门,“当着这么多乡亲的面,你还想耍什么花样?有钱就拿出来,没钱就按手印!磨磨蹭蹭,是不是想赖账?”
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卖豆腐的李伯、卖针线的婆子,还有几个赶集的乡邻,都看着这边。有人摇头叹气,有人低声议论。
“看来刘家这地,保不住了……”
“三块大洋啊,她一个寡妇,上哪儿弄去?”
“唉,可怜……”
孟庆羽深吸一口气,把手伸进怀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她的手。
然后,她掏出一个红纸包。
不大,方方正正,用红纸包着,系着细绳。
刘老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孟庆羽不紧不慢地解开细绳,打开红纸。三块银元,整整齐齐地躺在红纸上,在晌午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银光。
四周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那三块大洋。三块大洋,对有钱人不算什么,可对杨柳村的穷苦人家,那是一年的嚼用,是能压垮一个家的债。
“这……这不可能!”刘老财身后的管家失声叫道。
刘老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眼睛死死盯着那三块大洋,又猛地抬头看孟庆羽:“你……你这钱哪儿来的?!”
“刘老爷,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至于钱哪儿来的,好像不关您的事。”孟庆羽语气平静,“三块大洋,连本带利,应该够了。您点一点,若是没错,就请把借据还我,咱们两清。”
“你、你这钱来路不正!”刘老财急眼了,“一个寡妇,三天功夫拿出三块大洋,谁知道是偷的还是……”
“刘老财!”一声厉喝打断了他的话。
王氏不知何时来了,拄着根木棍,在小树的搀扶下,一步步走过来。她眼睛看不见,但脸朝着刘老财的方向,背挺得笔直。
“我儿媳的钱,是正正经经挣来的!”王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她卖药,她看病,她熬夜做药包,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你红口白牙污人清白,当我们刘家没人了是不是?!”
“娘……”孟庆羽忙过去扶她。
王氏紧紧握着她的手,对着围观的乡亲大声说:“各位乡亲都在这儿,给做个见证!我刘家是欠刘老财三块大洋,可我们没想赖账!我儿媳庆羽,三天前上山采药,连夜炮制,在集上摆摊卖药,一分一厘挣出来的钱!
今天,我们当众还债,借据拿来!三块大洋,连本带利,还你!从今往后,刘家不欠你一分钱!”两不相欠!”
刘老财从怀里掏出那张借据,皱巴巴的黄纸,上面是刘老财的字迹,还有公公刘福庆生前按的手印。
周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看着王氏,看着这个瞎眼婆子,平日里走路都要人扶,今天却像座山一样,挡在儿媳面前。
卖豆腐的李伯带头鼓掌,他用力拍着手,大声说:“好!刘家嫂子,硬气!”
“硬气!”
“还得是正经人!”
几个乡邻也跟着喊。那几个无赖见势不妙,往后缩了缩。
刘老财脸上涨成猪肝色。他看看那三块大洋,看看手里的借据,再看看周围乡亲的眼神,知道今天这地是拿不到了。
“好,好……”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你们刘家厉害。钱拿来!”
孟庆羽把三块大洋递过去。
刘老财一把抓过,数也不数,揣进怀里。
孟庆羽夺过刘老财手里的借据,看了一眼,撕的粉碎,狠狠扔在地上。
刘老财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等那几人走远,人群才爆发出更大的声音。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
“刘家媳妇,你真三天赚了三块大洋?”
“这药这么好卖?”
“你还会看病?”
孟庆羽扶着王氏,脸上带着得体的笑:“谢谢各位乡亲关心。我就是卖点草药,混口饭吃。今天的事,多谢大家作证。往后我还在集上摆摊,各位要是有头疼脑热的小毛病,可以来问问,我尽力帮忙。”
她不卑不亢,说话实在,赢得不少好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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