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后的清晨,空气中透着一股刺骨的冷冽。
苏青梧将那张沾着裴景珩血手印的和离书妥帖地收进怀里,顺便将院门大开,扫去积雪。
经过昨日那一出,这破败的小院终于彻底属于了她。
没有了那一家三口吸血鬼的恶臭味,连这满目萧瑟的寒冬看着都顺眼了几分。
双腿在灵泉水的暗中滋养下,已经彻底褪去了青紫,虽然还不能剧烈跑跳,但正常行走已无大碍。
正当她盘算着要如何利用空间里的物资加固门窗,抵御即将到来的极寒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
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苏青梧抬眸,只见来人身披一件玄色狐裘大氅,身形修长挺拔。
风雪中,他那张犹如鬼斧神工般雕刻的脸庞显得格外苍白,狭长的凤眸半眯着,透着一股子慵懒与漫不经心。
正是镇上那位令人闻风丧胆的怪医,萧揽月。
“看来,你的腿恢复得不错。”
萧揽月没有客气,径直跨过门槛,闲庭信步般走进院子。
他的目光在苏青梧那张洗净了锅底灰,虽然清瘦却难掩骨相清冷绝艳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底划过一抹微不可察的异色。
苏青梧并不意外他的到来,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萧大夫不在你的阎王医馆里看诊,跑到我这破落院子,总不会是来讨一杯连茶叶沫子都没有的热水喝吧?”
“热水就算了,怕沾了你的死鱼味。”
萧揽月毒舌依旧,他走到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转身盯着苏青梧的眼睛,目光犹如实质般锐利,
“赤炎蛇,乃是极南之地十万大山深处才有的毒物,大齐境内绝无仅有。我很好奇,你一个连镇子都没出过几次的农妇,是如何知道这种东西能做药引的?”
苏青梧迎着他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毫不躲闪,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清浅的弧度:
“萧大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知道我是来治腿的,我知道你是来求药引的。交易既然已经完成,追根究底,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更何况——”
她顿了顿,眼神中透出一种与她身份极不相符的沧桑与狠绝,
“这世道马上就要变了。在这个时候刨根问底,不如多备些取暖的薪柴。”
萧揽月凤眸微眯。
世道要变了?
一个村妇,居然敢断言天下大势。
他正欲开口试探,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刺耳的怒吼声。
“苏青梧!你这个不知廉耻的荡妇!”
两人同时转头,只见院门外站着三个犹如丧家之犬般的身影。
裴景珩头发凌乱,那身原本自诩风雅的青色长衫此刻沾满了泥污和雪水,冻得硬邦邦的。
他一手牵着裴澈,一手拽着裴音,两个孩子冻得嘴唇发紫,正瑟瑟发抖地缩在他身后。
昨天被赶出家门后,裴景珩身败名裂,宗族嫌恶,村民唾弃,他根本借不到半文钱,也没有人愿意收留一个涉嫌科场舞弊的罪人。
他在镇外那座破庙里带着两个孩子熬了一宿,差点没被活活冻死。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厚着脸皮再次回到这里,试图逼苏青梧低头。
可他刚走到门口,就看到了什么?
他那个向来唯唯诺诺,只配给他洗脚洗衣的下贱前妻,此刻竟然跟一个身形高大,衣着华贵的陌生男人站在院子里“谈笑风生”!
一股被戴了绿帽子的极致屈辱感瞬间冲昏了裴景珩的头脑,他指着苏青梧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像疯狗一样反咬一口,不仅偷了我的钱,还非要逼着我签和离书!原来你这个贱人早就背着我偷了汉子!刚拿到房契,就把野男人往家里带,你还要不要脸!”
苏青梧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连一丝多余的情绪都懒得施舍。
而一旁的萧揽月,则缓缓转过身来。
原本慵懒的凤眸瞬间凝结出刺骨的寒霜,一股常年位居高位,杀伐果断的恐怖威压,犹如实质般朝着裴景珩碾压过去。
裴景珩的骂声在看清萧揽月那张脸的瞬间,戛然而止。
就像是被突然掐住脖子的公鸡,发出一声诡异的怪音。
镇上的怪医!
那个传闻中一言不合就能让人无声无息死掉,连县太爷都要礼让三分的“活阎王”!
裴景珩虽然自负,但绝对不蠢。
他深知自己现在涉嫌舞弊,若是再得罪了这种背景深厚的狠角色,他这条命今天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
“怪……怪医大夫……”
裴景珩的双腿瞬间软了,原本扭曲的脸上立刻堆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谄媚笑容。
仿佛刚才那个破口大骂的人不是他一般,冷汗顺着额头混着雪水流了下来,
“误、误会!我刚才一时眼拙,没认出是您老人家。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啊!”
看着裴景珩这副前倨后恭,卑躬屈膝的奴才相,苏青梧眼底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
萧揽月掸了掸大氅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居高临下地睨了裴景珩一眼,似笑非笑:
“裴秀才这张嘴,倒是比镇上那家勾栏院里的老鸨还要臭。我若是你,就早点去县衙投案,免得连流放的路费都凑不齐。”
说罢,他转头看向苏青梧,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戏谑:
“苏娘子,你以前的眼光,可真是不怎么样。”
苏青梧面无表情:“年轻时瞎了眼,让萧大夫看笑话了。”
萧揽月轻笑一声,不再理会这出闹剧,转身大步走出了院子,背影很快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目送着那尊惹不起的大佛离开,裴景珩紧绷的神经才猛地松弛下来,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但当他回过头,再次对上苏青梧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时,心中的阴暗与猜忌犹如毒草般疯狂滋生。
刚才的唯诺瞬间消散,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笃定。
一定是这样!
苏青梧这个贱妇,肯定是早就仗着几分姿色,勾搭上了这个怪医!
难怪她敢如此硬气,难怪她敢偷自己的五百两银子,她这是找好了下家,拿着自己的血汗钱去倒贴野男人了!
可是,再怎么恨,一阵刺骨的寒风吹过,冻得裴景珩猛打了个哆嗦。
他没钱,没权,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看着这间曾经属于自己的,此刻却透着温暖气息的小院,裴景珩咽了一口唾沫,强行压下心头的屈辱与恨意。
做出了一个他自认为最能拿捏苏青梧的举动。
然后,裴景珩竟直直地跪在了雪地里。
“青梧……我错了。”
他抬起头,那张冻得青紫的脸上强行挤出两行清泪,眼神深情而痛苦,仿佛刚才那个破口大骂的人根本不存在。
他放低了所有的身段,用一种极其卑微,可怜的语调哀求道:
“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混账,没能体谅你这八年来为这个家的付出。可是青梧,一夜夫妻百日恩啊,难道你真的忍心看着我和孩子们冻死在街头吗?”
说着,他用力把身后冻得直哭的两个孩子扯到身前,厉声喝道:
“还不快叫娘!求你们的娘发发慈悲,让咱们回家!”
裴澈和裴音昨天饿了一天,昨晚又在漏风的破庙里冻了一宿,此刻早就没了之前叫嚣的嚣张气焰。
“娘……我好冷,我要进去烤火……”
裴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抹了一脸。
裴澈也哆嗦着去抓苏青梧的衣角:
“娘,我以后再也不骂你了,你让我们进屋吧,我们要饿死了……”
裴景珩看着这一幕,眼底深处藏着一抹极其隐蔽的得意。
他太了解苏青梧了。
这个女人为了孩子连命都可以不要,哪怕昨天的态度再强硬。
此刻看到自己下跪,看到亲生骨肉在雪地里冻得奄奄一息,她那个软弱的心肠绝对会崩溃。
只要她心软,只要跨进这个门,房契也好,银子也罢,他迟早能全部拿回来。
等风头一过,他定要让这个贱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青梧,和离书做不得数的,咱们把它撕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咱们一家四口,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裴景珩仰着脸,满怀期待地看着苏青梧。
然而,预想中苏青梧痛哭流涕、心软抱住孩子的情景并没有出现。
苏青梧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犹如跳梁小丑般的一家三口。
她甚至没有后退一步,眼神清冷得仿佛在看三具已经死透的尸体。
“演完了吗?”
清冽如刀的声音,瞬间刺破了裴景珩自导自演的温情幻梦。
裴景珩一愣,脸上的深情僵住了:“青梧,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这副恶心透顶的嘴脸,演够了没有?”
苏青梧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她缓步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裴景珩。
“裴景珩,你是不是觉得我苏青梧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可以任由你搓扁揉圆?”
她突然抬脚,极其精准地踹在裴景珩的肩膀上,并没有用全力,却足够将本就冻得僵硬的裴景珩踹得在雪地里翻滚了两圈。
“啊!”
裴景珩惨叫一声,狼狈地趴在雪堆里,满脸不可置信。
两个白眼狼吓得尖叫着退到一旁。
“回心转意?好好过日子?”
苏青梧犹如一尊不可侵犯的煞神,冷冷地戳破他所有的心思,
“你现在身无分文,被宗族除名,身背舞弊大罪。你无处可去,快要冻死了,这才想起了我这个被你嫌弃了一身鱼腥味的‘下贱前妻’。
你今天来下跪,不是因为你知道错了,更不是因为你爱孩子。你只是需要一个免费的丫鬟伺候你的一日三餐,需要这间屋子给你遮风挡雨,需要我的血汗钱继续供你苟延残喘!”
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裴景珩犹如被剥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所有阴暗龌龊的算计被毫无保留地扒了出来。
他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紫,恼羞成怒之下,温润的面具彻底碎裂。
“你……你这个毒妇!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裴景珩像条疯狗一样从地上爬起来,面目狰狞地试图去抓苏青梧的头发,
“这房子是我裴家的!我今天就是打死你,也要搬进来!”
“找死。”
苏青梧连躲都没躲,眼神一寒,反手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十成的力道,狠狠抽在裴景珩的脸上。
裴景珩的鼻血瞬间飙了出来,几颗牙齿混着血水吐在雪地里。
他被打得惨叫倒地,脑瓜子嗡嗡作响,彻底丧失了反抗能力。
“听清楚了。”
苏青梧拿出一块破布,嫌恶地擦了擦手,随手扔在裴景珩的脸上,
“这房子姓苏,与你裴景珩没有半文钱关系。带着你的这两个小畜生,立刻从我门口滚开。再敢踏进这院子半步,我就打断你们的腿,让你们像野狗一样死在外面。”
说罢,她转身跨进院门,没有丝毫留恋。
厚重的木门在裴景珩和两个绝望哭喊的孩子面前无情地合上,顺带落了锁。
门外,是呼啸的寒风和漫天大雪。
门内,苏青梧淡定地拍了拍衣袖上的落雪,意识沉入空间,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物资和热气腾腾的灵泉,眼底浮现出一抹满意的笑意。
渣男的死活她管不着,这末世,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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