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在狂风中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夹杂着冰茬子的寒风瞬间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顺着门缝疯狂地倒灌进来,吹得堂屋里原本烧得正旺的炭盆猛地窜起一阵火星。
苏青梧披着一件半旧却厚实的棉袄,身姿笔挺地站在门槛内。
她手里提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笼,昏暗的光晕在她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阴影。
她那双犹如极地深渊般幽沉的眼眸,冷冷地俯视着门外雪地里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娘——!”
门刚一开,甚至还没等苏青梧完全看清门外的景象,七岁的裴音就极其熟练地扑通一声跪在了冰天雪地里。
她这一跪又快又狠,膝盖砸在积雪下坚硬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娘,音儿知道错了!音儿真的知道错了!以前是音儿不懂事,惹娘生气了,求娘大发慈悲,让我们进去吧!
外面好冷啊,风好大,音儿的手都要冻掉了!”
裴音一边哭喊着,一边努力将自己冻得通红的小手往苏青梧跟前伸。
那眼泪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砸,配上她那张冻得青紫交加,瑟瑟发抖的小脸,任谁看了都要心碎一地。
一旁的裴澈见妹妹已经开始了表演,也立刻配合着红了眼眶。
他没有像妹妹那样大哭大闹,而是故意做出一副隐忍又坚强的模样,用脏兮兮的袖子胡乱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带着几分少年人故作的沙哑:
“娘……爹他不要我们了。爹说我们是个累赘,连累了他,就把我们赶出来了。我们实在没地方去了,镇上的破庙漏风,我们快要冻死了,只能来投奔娘。
娘,你虽然生我们的气,可你毕竟是我们的亲娘啊,你真的忍心看着我和妹妹今晚就这么活生生冻死在街头吗?”
寒风呼啸,兄妹俩这声泪俱下的一幕,在这寂静凄冷的雪夜里显得格外凄惨可怜。
若是放在前世,那个满心满眼都是家庭。
将一双儿女视为自己全部精神支柱的原主苏青梧身上,只怕在开门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心疼得肝肠寸断,泪如雨下。
不顾一切地冲进雪地里将他们抱进屋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们了。
但站在他们跟前的,可不是什么慈母苏青梧。
苏青梧一手提着灯笼,一手随意地搭在门框上,姿态慵懒却透着一股不可侵犯的冷硬。
她的眼神冷得像极地的万年冰川,没有哪怕一丝一毫的温度波动。
重活一世,她太清楚这两个孩子皮囊之下藏着怎样自私与凉薄的灵魂了。
裴景珩是什么德行她心知肚明,那个男人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绝不可能为了两个孩子而委屈自己。
这两人能在这个时候,顶着风雪,如此“懂事”且口径一致地跑来认错,甚至精准地拿捏着“被父亲抛弃”的剧本,背后若是没有那个渣男的指使和教唆,她苏青梧把名字倒过来写。
“是吗?你们爹这么狠心啊,连亲生骨肉都舍得往外赶?”
苏青梧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戏谑,完全没有要让开身子放他们进来的意思。
“青梧啊……外头风雪这么大,你看那俩孩子的脸都冻成什么样了!大人之间有再大的仇怨,孩子到底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哪里经得起这寒冬腊月的折腾!
赶紧先让他们进屋暖和暖和吧,冻坏了可怎么得了!”
屋里的苏父苏母终究是心软的老一辈,听到外孙和外孙女在外面哭得如此凄惨,急急忙忙地从堂屋里迎了出来。
苏母看着跪在雪地里的裴音,心疼得直掉眼泪,想要上前去扶。
却又碍于女儿刚才那冷硬的态度,只能站在苏青梧身后焦急地劝阻着。
在两位老人看来,裴景珩固然是个千刀万剐的畜生,但孩子还小,是不懂事的,一定是被那个渣男蒙蔽了。
如今既然知道回来找娘了,怎么也不能把他们关在门外冻死。
苏青梧微微侧过头,余光瞥见父母眼底真切的心疼与不忍。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她并不想在二老面前显得太过冷血无情,免得吓到这对真心疼爱自己的父母。
更何况,猎物既然已经主动送上门来了,不关起门来好好审一审,怎么对得起他们在这风雪中苦练的演技?
她往旁边让了半步,提着灯笼的手微微一侧,语气依然淡漠如冰:
“想进来就进来吧,别在门口号丧,晦气。”
她倒要看看,这两个小畜生揣着什么鬼胎,能把这出“苦肉计”演到什么时候。
堂屋里,火盆里的红罗炭烧得正旺。
这炭是苏青梧白天刚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上品好炭,无烟且极其保暖,将整个屋子烘烤得犹如阳春三月。
裴澈和裴音一进屋,感受着这久违的,几乎要将人融化的温暖,两双眼睛里同时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贪婪。
他们直奔火盆,几乎要将整个人都贴到炭火上,贪婪地汲取着热量。
苏母心疼地叹了口气,转身去厨房,不一会儿便端来了两碗热腾腾的红薯糙米粥。
配着一碟切得细碎、淋了几滴香油的咸菜丁。
这在寻常农家,尤其是在大雪封山,青黄不接的寒冬腊月,已经算是一顿能够活命的极好的饱饭了。
苏青梧的空间里虽然有着堆积如山的大鱼大肉,精米白面,但她刻意没有拿出来分毫,只是吩咐母亲做了一顿最普通的农家饭。
对于这两只披着羊皮的白眼狼,一粒精米她都嫌浪费。
“快吃吧,趁热吃,暖暖肚子驱驱寒气。”
苏母将碗筷递到两个孩子手里,满眼慈爱。
裴澈迫不及待地接过碗,原本以为能吃到什么山珍海味,结果低头一看,碗里只有黄澄澄的红薯块和稀疏的几粒糙米。
他那张原本还装得可怜兮兮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眉头立刻嫌弃地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拿着筷子在碗里胡乱地扒拉了两下,不仅没吃,反而赌气似的将碗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嘴里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
“外婆,就吃这个啊?这清汤寡水的,怎么连点肉末都看不见?我和妹妹在外面冻了一整天,饿得前胸贴后背,你们就拿这种喂猪的东西打发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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