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质子宫异动（二）

查看完主要区域，陆昭明提出要看看偏殿和萧烬的寝处外围。老太监迟疑了一下，还是引她去了。

偏殿紧锁，窗棂破损，看起来久未使用。但陆昭明在窗台积灰上，看到了几个非常模糊的、非人类的脚印状痕迹，很小，似乎属于一种多足生物，但排列方式很奇怪，不像爬行，倒像是……跳跃或弹射留下的。

她心底的疑云越来越重，磷火、呓语、光滑的廊柱、干净的铜铃、湿润的怪土、奇异的鳞片、井口的刮痕、非人的足迹……

这些痕迹分散各处，看似无关，却隐隐指向一种令人不安的可能性，这质子宫里，存在不止一种“异常物”，而且它们似乎……

已经在一定程度上“适应”了这里的环境，与居住者形成了一种古怪的“共生”状态？

生活化的痕迹，这个词蹦入陆昭明的脑海。

前世她处理过的大部分异常事件，要么是突然爆发的污染，要么是被封存的危险物失控，其存在本身就与正常环境格格不入，充满侵略性和破坏性。

但这里不同，这里的异常痕迹，渗透在宫殿的日常磨损里，带着一种经年累月的、缓慢浸润的意味。仿佛那些不可名状之物，早已将这冷宫当作巢穴，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被“约束”或“管理”着。

谁能管理异常物？除了像钦天监这样有专业知识和手段的机构，就只有……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正殿方向。那个苍白病弱、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质子身影，在脑海中浮现。

重新回到正殿时，萧烬仍坐在原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卷泛黄的书，正就着窗光看着。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书卷。

“陆大人可有所获？”他问，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天气。

“略有所得。”陆昭明在他对面坐下，陈安垂手立于她身后，“宫中确有些寻常宫苑少见的痕迹，不过是否与殿下所闻所见相关，还需进一步勘验。下官需记录在案，并回禀监正。”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烬手中的书卷上，封皮字迹模糊，但装帧样式古旧，“殿下好雅兴，病中仍手不释卷。”

萧烬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微微笑了笑：“闲来无事，聊以排遣。皆是些北辽带来的杂书，上不得台面。”

陆昭明注意到，他放书时，手指不经意地拂过书页边缘，动作极其轻柔，仿佛怕惊扰什么。而那书页的质地，在斜光下隐约反射出一种非纸张的、略带胶质的暗哑光泽。

“殿下久居此间，除了夜寐不安，可还觉得身体有其他不适？譬如……耳鸣、幻视，或时常感到莫名的寒意、窥视感？”陆昭明换了话题，问得更直接了些。这些都是长期暴露在低强度异常能量场中的常见症状。

萧烬沉默了片刻，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望向窗外晃动的槐树枝影。

“陆大人果然专业。”他缓缓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大人所言诸般感受……偶尔确有。只是我自小体弱，又身在这孤清宫苑，倒也分不清，是病体作祟，还是心境使然，又或者……”

他收回目光，看向陆昭明，眸色深深，“真如大人所想，是这宫室本身，有些‘不干净’的东西？”

他再次将问题抛了回来，言语间依旧留足了余地，却分明在引导陆昭明往“异常”的方向想。

他在试探，试探她知道多少，试探钦天监的态度，也试探……她个人的倾向。

陆昭明心念电转，前世此刻，她年轻气盛，若察觉异常迹象，必会刨根问底，甚至会当场要求做更深入的检查。但现在的她，深知打草惊蛇的后果，也明白眼前这位质子，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宫室古旧，难免积聚阴湿之气，于病体调养确是不利。”她四平八稳地回答道，“下官会将勘查情况详细呈报，或可建议内务府，为殿下稍作修缮，增添些人气，或许有助于安神静心。”

她给出了一个最常规、最不易惹人怀疑的处理建议，修缮房屋。既回应了“不干净”的可能，又将事情局限在普通宫务范畴。

萧烬听了，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神情，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

“有劳陆大人费心。”他微微欠身。

又询问了几句起居细节，并约定若再有异状，可随时通过特定渠道通知钦天监后，陆昭明便起身告辞，萧烬坚持送到正殿门口。

春日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苍白的脸上，几乎透明。他扶着门框，轻声咳嗽着，忽然抬眼看向陆昭明，说了一句似乎与之前所有对话都无关的话：“陆大人，夜里若观星，可见北斗第七星‘摇光’近来似乎格外明亮些？”

陆昭明脚步一顿，北斗第七星，摇光，又名破军。在钦天监的秘传星象学中，此星异动，常与“兵革”、“动荡”、“非常之物现世”相关联。一个久居深宫、体弱多病的异国质子，为何突然提及此星？

她回过头，看到萧烬依然倚门而立，目光却已越过她，投向高墙外那片有限的天空，眼神空洞而悠远，仿佛透过云层，看到了常人不可见的星河深处。

“星象之事，自有监内同僚日夜观测记录。”陆昭明谨慎地回答，“殿下还是多保重贵体为要。”

萧烬收回目光，对她极淡地笑了笑，不再言语。

离开质子宫，走出那扇沉重的宫门，重新回到相对“正常”的宫道上，陈安才悄悄松了口气，压低声音道：“大人，那地方……邪性。咱们验邪盘最后在井边那一下，绝对有问题。”

“嗯。”陆昭明应了一声，坐上小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界视线。

她靠在轿厢壁上，缓缓展开紧握的右手掌心。那里除了之前那片淡绿鳞片，又多了一样东西，是刚才在正殿起身时，借着衣袖遮掩，从萧烬旁边那张小几的桌布边缘，用指尖悄然勾起的一根丝线。

那不是普通的丝线，极细，近乎透明，却异常坚韧，在指尖捻动时，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带着一丝极其微弱的、与那鳞片同源的冰凉悸动。

线的一端，似乎还沾着一点已经干涸的、暗红色的……像是铁锈，又像是某种粘液风干后的痕迹。

轿子微微摇晃着，向着钦天监方向行去。

陆昭明闭上眼，质子宫内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萧烬那深潭般的眼睛、光滑的廊柱、干净的铜铃、井口的刮痕、非人的足迹、那卷非纸的书、关于摇光星的突兀询问、还有这根古怪的线……

所有这些碎片，仿佛被一根无形的丝线串起，而那线头，就握在那个病弱苍白的质子手中。他绝不仅仅是一个被遗弃的、等死的棋子。

这座宫殿，也绝不仅仅是闹鬼那么简单，“无形丝线”究竟指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