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明看向周怀远,这位前世的内鬼,此刻一脸义正辞严的保守派模样。
她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谦逊与思索:
“周主事所言极是,安全自是首要。下官并非主张冒险接触,而是认为,正因为其危险且特殊,才更需要一套专门、细致、留有充分安全冗余的管理与观察规程,将其纳入更严密的监管框架,而非简单地一关了之,却对其内部变化一无所知。未知,有时才是最大的风险。”
她的话有理有据,既肯定了安全原则,又指出了现行做法的盲点。
周怀远一时语塞,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其他几位主事则露出了思索的神色,陆昭明指出的问题,他们并非完全没有感觉,只是体系沿用多年,牵一发而动全身,谁也不想轻易去碰这个麻烦。
“所以,陆监副的意思是?”袁守风的声音再次响起,听不出喜怒。
陆昭明从袖中取出一份不算太厚、但装订整齐的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下官草拟的一份《异常物分类管理优化建议初稿》,请监正大人并诸位同僚过目。其中核心是提出,在现有‘表现烈度’分级基础上,增加‘性质维度’评估,包括‘规则类’、‘精神污染类’、‘实体扭曲类’、‘能量辐射类’等;同时引入‘风险变量’指标,如‘条件触发概率’、‘传播方式’、‘可控性评估’、‘活性评估’等。并针对‘活性异常物’,初步拟定了‘特级观察与沟通规范草案’。”
她将文书先递给袁守风,又让吏员抄录了几份,分发给几位主事。
堂内响起翻阅纸张的沙沙声,起初是随意,但很快,几位主事的脸色都变得认真起来,甚至凝重。
这份“初稿”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之作,条理清晰,论证有据,提出的新维度虽显复杂,却切中了许多实际管理中的痛点。
那份“活性异常物规范草案”,虽然谨慎保守,但确确实实填补了空白。
刘监副看完,深深看了陆昭明一眼没说话。
收容司主事眉头紧锁,但眼神中却少了几分抵触,多了些审视。
古籍司主事则微微颔首,似乎对其中引用的几处冷僻典籍注释表示认可。
周怀远看得最慢,脸色也最难看。
这份方案,虽然打着“优化管理”的旗号,但其中隐含的对现有体系的批评,以及可能带来的权力与资源重新分配,都让他感到不适。
更重要的是,一个新人如此迅速地拿出这样一份有分量的东西,其背景和目的,让他本能地警惕。
良久,袁守风合上文书,抬起眼皮,目光缓缓扫过堂下众人。
“都看完了?”他声音依旧沙哑,“说说吧。”
一阵沉默。
收容司主事率先开口,语气谨慎:“陆监副所虑,确有道理。现行分类法沿用超过一甲子,期间异常物种类与形态已有很大变化,细则上确有调整必要。不过……此方案涉及甚广,改动颇大,牵涉到库存重新核定、人员培训、规程修订等诸多事宜,恐非一朝一夕之功,需从长计议。”
这是老成持重之言,不否定,但强调困难。
古籍司主事附和:“分类维度细化,有助于更精准的研究与档案管理,老夫认为可以探讨。”
仪制司的刘监副则表态:“此事专业性太强,仪制司不便置喙,唯监正大人与收容司、观星司定夺。”
压力给到了周怀远。
周怀远放下文书,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客观:“陆监副用心是好的,但未免有些……理想化。增加如此多评估维度,实际操作起来,标准如何统一?人员素质能否跟上?会不会反而增加一线人员的困惑与风险?尤其是这‘活性异常物’规范,兹事体大,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依下官之见,不如先在现有框架内微调,待积累更多经验,再徐徐图之。”
稳妥,保守,以安全为名,行拖延之实。
所有人的目光,最终都聚焦到袁守风身上。
老监正慢吞吞地端起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咂咂嘴,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他才看向一直静立堂中的陆昭明。
“陆监副。”
“下官在。”
“你这把火,”袁守风混浊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笑意。
“是想烧一烧咱们这监里,积了多年的老锈?”
陆昭明躬身:“下官不敢。只是觉得,锈迹积厚,恐碍枢机运转。些微刮磨,或可令其光亮如新,更好地效忠陛下,护卫黎庶。”
“光亮如新……”袁守风重复了一句,点点头,“想法是好的。火候嘛……”
他顿了顿,在众人屏息中,缓缓道:“收容司主事所言也有理,事关重大,不可冒进。这样吧——”
他拿起陆昭明那份文书:“这份‘初稿’,既然只是‘建议’,那就先‘试行’。范围不要大,就在你们收容司内部,选一个库区,用这新法子,重新评估一遍里面收容的东西,做个比对。同时,陆监副这份‘活性异常物规范’,也先压着,非经监正堂特许,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或试行。”
“试行期间,陆监副,你就多费心,跟进一下。有什么问题,及时与收容司、观星司沟通。三个月后,拿一份试行结果和修订案上来,再议。”
这番话看似折中,实则意味深长。他批准了“试行”,给了陆昭明一个施展的舞台和名义,但又将范围限制在可控的“一个库区”,且压住了最敏感的“活性异常物规范”。
既回应了改革呼声,又没有立刻触动太多利益,还把具体执行的难题和可能的矛盾,部分转移到了陆昭明和收容司头上。
姜还是老的辣。
陆昭明心中明镜似的,她要的就是这个“试行”的名义和介入收容司实务的机会。
当下毫不迟疑,躬身应道:“下官遵命,定当谨慎行事,不负监正大人信任。”
袁守风摆摆手,示意会议结束。
众人散去时,神色各异。
收容司主事走到陆昭明身边,低声道:“陆监副,稍后还请移步收容司,商议试行库区选取之事。”
“有劳主事。”陆昭明客气回应。
周怀远走过她身边时,脚步略停,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后生可畏啊。陆监副这份心血,周某定会仔细研读,好好‘学习’。” 那“学习”二字,咬得微微重了些。
陆昭明微笑以对:“周主事过誉,下官经验浅薄,还有许多要向主事请教之处。”
待人散尽,陆昭明最后走出议事堂。春日阳光正好,洒在钦天监青灰色的屋瓦上。
她抬头望了望晴朗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第一把火点着了,虽然只是小小的火苗,还被限制在特定的炉灶里。
但火种既已落下,迟早会蔓延开去。
而她将借着这火光,看清更多藏在阴影里的东西,也将一步步地,将这座庞大的机构,引向她需要的方向。
只是不知道,这第一把火的热度,会不会先烫到某些迫不及待要伸手的人?
她抚平官服上不存在的褶皱,嘴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冷冽的弧度,向着收容司所在的黑塔方向,稳步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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