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质子宫回来的第二日,陆昭明没有急着再去见萧烬,也没有立刻开始推行她那刚刚获得“试行”许可的分类管理方案。
她将自己关在值房里,面前摊开着钦天监的组织架构图、人员名册,以及一份她凭记忆草草写下的、关于前世一些关键人物与事件的零碎笔记。
春日阳光透过窗棂,在她深青色的官袍袖口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空气里浮动着墨香与窗外那株老梨树若有似无的花香,宁静得仿佛能让人忘记皇城之下涌动的暗流。
但陆昭明的心神,却全系在名册上一个不起眼的名字上——沈知白。
古籍司,从九品典簿。一个在庞大钦天监官僚体系中,微小如尘埃的职位。
在前世这个名字和它的主人一样,未曾在她初入钦天监的岁月里留下任何深刻印象。
直到那场改变一切的中元祭典灾难爆发,黑塔震动,收容失效,烈焰与混乱吞噬了大半个监衙。
事后清点,在古籍司靠近库房的一间小值房里,发现了沈知白已经僵硬的尸体。他伏在案上,面前摊着一卷烧焦了大半的古老皮卷,身下死死压着另一捆完好无损的竹简。
验尸结果是吸入过多烟尘窒息而亡,被定性为不幸殉职的普通小吏。
直到很久以后,当陆昭明在整理玄尘子遗留的残缺笔记时,才在一处极其隐晦的批注里,看到这位神秘方士曾对沈知白有过一句评价:
“古籍司沈吏,目有奇光,心藏灵犀,惜乎位卑早夭,否则上古‘神言密文’之破译,或可期也。”
“神言密文”,那正是记载着关于“容器”、“钥匙”与红月降临部分核心秘密的上古文字体系!
前世她与玄尘子等人耗费无数心血,也只破译了十之二三,许多关键处依然迷雾重重。而玄尘子竟对一个早逝的低阶小吏有如此评价!
她当时震惊不已,立刻调阅了沈知白留下的所有工作记录和未完成的破译草稿。
那些字迹工整却充满奇思妙想的笔记,那些在常人看来如同鬼画符般的上古符号旁,沈知白写下的、虽不成熟却方向独特的注解……如同一道惊雷劈开迷雾。
她终于意识到,这个沉默寡言、总是缩在角落里的年轻典簿,拥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上古异常文字与符号的“直觉性理解力”,这是一种天赋,万中无一。
而他死于非命,导致他正在私下研究的一卷关键密文彻底失传,成为了前世无法弥补的遗憾,也间接延缓了他们理解红月真相的进程。
“这一世,绝不能再让这种事发生。”
陆昭明指尖轻轻划过“沈知白”三个字,目光沉静而坚定。
救下沈知白,不仅仅是挽救一个可能在未来发挥关键作用的人才,更是她构建自身力量、获取古代知识的重要一步。
在对抗未知威胁的道路上,情报与知识,有时比强大的武力更为关键。
但如何“救”,却需要技巧。不能显得太过刻意,不能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尤其是……
不能打草惊蛇,让可能潜伏在暗处的眼睛,过早注意到这个目前还不显山露水的小人物。
她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理由,一个能让沈知白顺理成章进入她视线、并被她纳入羽翼之下的机会。
机会,恰好来自她刚刚点燃的“第一把火”。
她的“异常物分类管理优化方案”虽然获得试行许可,但框架搭起来了,血肉却需要填充。
其中关于“性质维度”的评估,比如“规则类”、“精神污染类”的界定,很多依据都来自于对上古文献中相关记载的解读和类比。
而钦天监内,对这类生僻、冷门、且往往语焉不详甚至带有精神污染风险的古代记载研究最深入的,非古籍司莫属。
一个监副为了完善自己的改革方案,去古籍司调阅相关资料,并向相关吏员咨询请教,再正常不过。
想到这里,陆昭明合上名册,站起身。
“陈安。”
“大人。”一直候在门外的陈安立刻应声。
“去备些上好的笔墨和澄心堂纸,再把我那份《优化建议初稿》抄录一份干净的。”陆昭明吩咐道,“稍后随我去一趟古籍司。”
“是,大人。”
陈安虽有些疑惑,去古籍司为何要带这些?但不敢多问,立刻去准备。
约莫半个时辰后,陆昭明带着陈安,出现在了位于钦天监建筑群西侧、相对僻静的古籍司衙署前。
与观星司的高台、收容司那标志性的黑塔不同,古籍司只是一排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两层木结构阁楼,飞檐翘角上蹲着黯淡的脊兽,墙面漆色斑驳,处处透着一股陈年墨香与旧纸特有的气息。
这里人员往来明显稀少,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檐下铜铃的细微声响,以及阁楼内隐约传来的、翻阅纸张的沙沙声。
守门的老吏验过陆昭明的腰牌,听闻是新上任的监副前来查阅资料,不敢怠慢,连忙引她入内,并唤来了今日值守的主事,一位姓吴的瘦高中年官员。
“下官古籍司主事吴庸,见过陆监副。”
吴主事拱手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文人特有的矜持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古籍司在监内向来清贵但也边缘,与观星、收容这些“实干”部门往来不多。
“吴主事不必多礼。”
陆昭明还礼,语气温和,“本官新近负责一项关于异常物分类管理的试行事务,其中涉及不少上古异常记载的引证与辨析。
闻古籍司藏书丰赡,司内同僚皆博闻强识,特来叨扰,想查阅一些相关卷宗,并请教一二。”
她让陈安将那份抄录整洁的《优化建议初稿》和备好的笔墨纸张奉上。
“此乃试行方案初稿,其中标红之处,皆需上古文献佐证或辨析。此外,本官还有一些具体的疑问,需向精通此类典籍的同僚请教。”
吴主事接过文稿,粗略翻看,眼中掠过一丝讶异。
文稿条理清晰,提出的问题也确实刁钻,涉及不少生冷偏僻的记载。
他不敢大意,忙道:“陆监副有心了。司内藏书都在二楼库阁,下官这便引您前去。至于请教……”他略一沉吟,“司内诸位同僚各有所长,不知陆监副具体欲询何类典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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