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救下关键之人（二）

陆昭明看似随意地道：“本官注意到，方案中对于‘规则类’异常与‘精神侵蚀类’异常的区分，有时颇为模糊。想查阅一些记载上古祭祀、诅祝、契约类仪式的文献，尤其是那些涉及非常规‘代价’与‘反馈’描述的。

另外，对一些记载了疑似具有‘初生意识’或‘可交流倾向’之异常物的残篇，也很感兴趣。”

她提出的方向，恰好指向了上古“神言密文”常常出现的领域，那些关于与不可名状存在订立契约、关于器物生灵、关于扭曲规则的禁忌知识。

吴主事眉头微皱，思索片刻：“祭祀诅祝类……多在甲字库‘礼异’部。至于记载‘活性’异常的残篇……则零散见于丙字库‘物怪’杂录，那些卷帙大多残缺晦涩，整理不易。司内平日里……倒是沈典簿对这两类冷僻残卷最为留心，时常翻阅誊抄。”

沈典簿！陆昭明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不知这位沈典簿现在可在？若方便，本官倒想当面请教。”

“在的在的，他今日当值，就在二楼丙字库整理编目。下官这就唤他过来。”吴主事转身吩咐一个杂役去叫人。

等待的间隙，陆昭明随吴主事上了二楼库阁。

阁内光线比楼下更为昏暗，高高的木架上整齐码放着无数卷轴、册页、木牍，空气里弥漫着旧纸、糨糊、防虫药草以及岁月沉淀下来的复杂气味，寂静而肃穆。

这里存放的，不仅是文字，更是无数被时光掩埋的、关于这个世界另一面的隐秘记录。

不多时，一阵轻微而规律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吏员常服的年轻男子，低着头，脚步轻快地走了过来。

他身形清瘦，个头中等，面容普通，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很难立刻被找出来的长相。

唯有当他抬起眼，看向吴主事和陆昭明时，那双眼睛才显露出些许不同，眼神清澈，目光专注，带着一种长期与故纸堆打交道养成的沉静，但在那沉静之下，似乎又跳跃着一点对知识与未知的好奇火苗。

“典簿沈知白，见过吴主事，见过……”他的目光落在陆昭明身上，显然不认得这位新任监副，顿了一下。

“这位是监副陆大人。”吴主事介绍道。

沈知白连忙再次躬身：“下吏沈知白，见过陆监副。”

“沈典簿不必多礼。”陆昭明温和地打量着他。

眼前的沈知白，比她前世记忆中那个倒在灰烬里的模糊身影要鲜活得多，脸上还带着年轻人未褪尽的书卷气，只是脸色有些缺乏血色的苍白，眼底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是经常熬夜阅卷所致。

“听吴主事言，沈典簿对上古祭祀诅祝及记载异常‘活性’的残篇颇有钻研？”陆昭明开门见山。

沈知白似乎不习惯被上官如此直接询问，略显局促地搓了搓手指，低头道：“不敢言钻研，只是……下吏自幼便喜读些志怪杂录、上古佚文，入职后分派整理丙字库杂卷，见其中多有光怪陆离之记载，心感好奇，便多看了些，偶有抄录心得，实是班门弄斧。”

他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措辞谨慎，但与萧烬那种深潭般的静不同，沈知白的谨慎里，透着一种属于技术吏员的实在与腼腆。

“好奇之心，正是治学之本。”

陆昭明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从袖中取出事先准备好的一张纸，上面用朱笔抄录了几段极其佶屈聱牙、符号怪异的文字片段——这是她凭记忆写下的、前世那卷失传密文中的几个残句，混杂了一些其他生僻记载的句子，真伪难辨。

“沈典簿请看，此乃本官从一份极为古旧的拓片上录下的片段，内容似与某种以星辰为引的契约仪式有关。其中这几处符文，”她指着纸上几个扭曲如蝌蚪、又似星云旋转的符号。

“以及这段关于‘影馈’的描述，本官百思不得其解，监内常见典籍亦无记载。不知沈典簿可曾见过类似记述？或对此有何见解？”

这是一个测试，测试沈知白是否真的具有那种独特的天赋，也测试他是否已经开始接触那些危险的密文。

沈知白双手接过纸张，起初只是例行公事般浏览，但目光一触及那几个怪异符号和“影馈”二字，他的眼神骤然发生了变化。

那是一种骤然被点燃的、极度专注的光芒，先前的腼腆局促瞬间消失无踪。

他捧着纸，不自觉地向前凑近了半步，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默念推敲。

“这是……‘星契之纹’的变体？”

他指着其中一个符号，声音带着不确定的激动。

“下吏在丙字库第七架底层一份残缺的龟甲拓片边缘见过类似勾画，但更古朴……这‘影馈’……《荒墟拾遗》残卷中似乎提过一句‘契成而影动，馈之以形’，但语焉不详……大人，这段‘月灼其华，血沃其根，言缚其名，影纳其魂’的排列，很像……很像某种古老的‘束缚-献祭-回馈’三段式结构，但又似乎多了‘影’这个诡异的介质……”

他开始滔滔不绝，引经据典，虽然很多都是猜测和碎片化的联想，但方向却惊人的准确，尤其是对那个“影”字的敏感，直接点破了这段残文最诡异的核心。

那并非普通的血祭，而是涉及某种影子或镜像层面的代价与夺取！

陆昭明心中震撼，面上却只是露出倾听和思索的神色。

果然！玄尘子没有看错！这个沈知白，对这类诡异文字和逻辑有着超凡的直觉！他甚至可能已经无意中接触过某些危险的碎片！

旁边的吴主事听得云里雾里，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知白，陆大人面前，谨慎发言，莫要妄加揣测……”

“无妨。”

陆昭明抬手制止了吴主事，目光赞许地看着沈知白，“沈典簿果然博闻强记，思路奇崛。虽未定论，但给本官颇多启发。此类冷僻学问，正需沈典簿这般有心之人。”

她顿了顿，似在斟酌，然后对吴主事道：

“吴主事，本官这试行事务，涉及诸多上古异闻辨析，亟需一位像沈典簿这般熟悉冷僻文献、心思细密且敢于联想之人，协助查阅、整理、考证相关记载。不知可否暂时将沈典簿借调至本官处一段时日？专司此项支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