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主事确实愣了一下,一个监副亲自来古籍司,开口就要借调一个从九品的典簿,这事情虽说不是没有先例,但总归透着些不寻常。
他抬眼打量陆昭明,这位年轻的监副神色平静,目光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沉稳。
陆昭明见吴主事迟疑,又补充道:“吴主事不必多虑,此番借调实因收容司新近试行一套异闻分类之法,亟需精通冷僻古籍、熟知上古异闻之人佐理。本官查阅司内档案,见沈典簿平日多与残卷孤本打交道,尤其对《山海经》《拾遗记》等旁门典籍颇有涉猎,故特来相请。”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吴主事心中快速盘算:沈知白在司内确实不算什么要紧人物。古籍司虽是清贵衙门,但内部也有三六九等。
那些负责整理当朝实录、经史子集核心文献的,才是司里的红人,升迁有望。像沈知白这种,整日埋首在故纸堆里,跟那些无人问津的残破卷宗打交道,说是典簿,实则与普通书吏无异。
借调出去,对古籍司运转毫无影响,反倒能腾出个位置来。
“这……”吴主事捋了捋颔下短须,很快换上笑容,“陆监副有需,自无不可。只是不知需借调多久?司内一些编目工作,尤其是新进的那批前朝野史杂录,原是指定沈典簿负责整理的……”
他这话半是实情,半是试探。
借调可以,但古籍司的活儿也不能落下,更关键的是,他想探探陆昭明的真实意图。
监副亲自来要人,若只是寻常文书工作,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陆昭明早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暂定三个月,与收容司此次试行新法之期同步。期间沈典簿的考绩、俸禄仍归古籍司,只是日常在收容司为本官设立的临时文书房办公。至于编目工作,”她略一停顿,“可请司内其他同僚暂代,或待沈典簿闲暇时补上。本官会尽量安排,不让沈典簿过于劳碌。吴主事放心,绝不会耽误司内正务。”
话说到这份上,吴主事自然没有异议,反而觉得陆昭明考虑周到,既明确了时限,又保全了古籍司的面子,连考绩俸禄的归属都安排妥当。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始终低眉垂目的沈知白,提高了声音:“知白,还不快谢过陆监副提携?这可是难得的历练机会!收容司虽与古籍司同为钦天监下属,但接触实务更多,你能跟着陆监副办事,定能增长见识。定要用心办事,不可懈怠!”
沈知白这才恍然回神,他方才一直处于茫然状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陆昭明?监副大人?亲自来古籍司借调他?
他不过是司内最不起眼的典簿,平日除了与几本残破古籍打交道,几乎不与任何上官有交集。
这位陆监副,他只在全监议事时远远见过几次,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
“下吏……下吏谢陆大人信重!”
沈知白连忙躬身行礼,因为动作太急,官袍宽大的袖口险些扫到案几上的砚台。
他脸上泛起一丝因激动而产生的红晕,连耳根都有些发热,抬起头时,眼神亮晶晶的,像暗室里突然照进一束光。“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对于一个终日与故纸堆为伴、上升通道狭窄的低阶吏员来说,能被监副亲自点名借调参与重要事务,无疑是天上掉下来的机遇。
沈知白心中涌起一股热流,那是对被认可的渴望,也是对未知工作的期待。
他在古籍司整理那些冷僻残卷已有五年,虽然自己乐在其中,但同僚们多视此为“无用之功”,上司也从未正视过他的钻研。
如今竟有监副赏识他的专长,怎能不激动?
陆昭明将沈知白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心中却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前世,这位沈典簿直到死,都未曾得到这样的机会。
他就像一颗被尘土掩盖的明珠,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发光,最终随着中元之夜的那场混乱,永远地黯淡下去。
“沈典簿不必多礼。”
陆昭明温声道,又转向吴主事,“另外,本官还需查阅司内存档的《灵异志怪辑要》乾元版全卷,以及前朝留下的《异闻见录》手抄残本三册。这是手令,还请吴主事行个方便。”
吴主事接过盖有监副印信的手令,连连点头:
“应当的,应当的。下官这就命人去取。”他转身吩咐门外的书吏,又回头笑道,“陆监副真是勤勉,刚接手收容司便要推行新法,还亲自来查这些陈年旧卷。沈典簿能跟随陆监副学习,实在是他的造化。”
陆昭明淡淡一笑,并不接这话茬,只道:“有劳吴主事。”
不多时,书吏捧着几册厚重的卷宗回来。
陆昭明略翻看确认后,便示意沈知白接过其中一部分。
“沈典簿,这些卷宗需带回收容司细阅,你且拿着。我们这就过去。”
沈知白连忙小心翼翼接过,入手沉甸甸的,都是年代久远的纸质特有的厚实感。
他能闻到卷宗上散发出的淡淡霉味与墨香混合的气息,那是他熟悉且安心的味道。
吴主事亲自将二人送至古籍司门口,又对沈知白叮嘱了几句“用心办事”“莫给古籍司丢脸”之类的话,这才目送他们离开。
走在回值房的路上,陆昭明刻意放慢了脚步。
青石板路两旁,几株梨树开得正盛,微风过处,花瓣如雪片般飘落,有几片落在沈知白抱着的卷宗上。
“沈典簿在古籍司有五年了吧?”
陆昭明开口,语气平和,如同寻常上官关心下属。
“回大人,到下月正好五年又三个月。”沈知白恭敬答道,略有些拘谨。
他抱着卷宗,步伐小心,生怕颠簸损坏了这些古籍。
“平日主要做些什么工作?”
“多是整理编目,司内存有一些前朝乃至更早的残卷,年份久远,虫蛀水渍严重,字迹模糊,需要逐一辨认、记录、归类。
还有些民间搜集来的志怪杂录,真伪混杂,也需甄别。”
说到专业领域,沈知白的话渐渐多了些,虽然依旧恭敬,但眼中有了神采。
“下吏尤其喜欢研究那些记载奇闻异事的残卷,虽多荒诞不经,但细细考究,有时能发现一些古代风物、地理变迁的线索,有些记载,与今日某些难以解释的现象隐隐呼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说多了,连忙止住话头,忐忑地看了陆昭明一眼:“下吏妄言了,还请大人恕罪。”
陆昭明却摇了摇头,目光中流露出些许兴趣:
“无妨。本官此次试行新法,正是需要这等不拘泥于常理的思路。你方才说,有些古代记载与今日现象呼应,可有具体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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