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三月中旬,春风渐暖,吹化了皇城屋脊上最后一点残雪,也催开了御道两旁榆柳的新芽。
钦天监内的氛围,却似乎比料峭初春时更显微妙。
陆昭明提出的“异常物分类管理优化方案”进入试行阶段,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
涟漪虽小,却切实地扩散开来。
她开始频繁往来于收容司黑塔与自己的值房之间,与那位严肃的收容司主事商议试点库区的选取,核对器物名录,并着手起草更详细的评估细则。
沈知白也被正式安置在收容司内一间僻静但设施齐全的文书房中,开始根据她的要求,系统性地筛选、摘录古籍中与异常物特性相关的记载,工作虽繁琐,他却做得全神贯注,眼中时常闪烁着发现关联的兴奋光芒。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表面看来,这位新任监副正全心扑在监内实务上,符合一个锐意进取的年轻官员形象。
陆昭明清楚,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流从未止息。
质子宫的谜团、萧烬那双深潭般的眼睛、周怀远意味深长的“学习”、古籍司外那疑似窥视的一瞥……都如同无声的丝线,缠绕在心头。
她像一位耐心的弈者,既要落子布局,也需时刻警惕棋盘对面或阴影中的对手。
这一日,她刚从黑塔出来,手中拿着一卷刚刚与收容司主事初步议定的《丙申库区重评计划草案》,准备回值房再做斟酌。
时近正午,阳光明媚,钦天监庭院里的几株桃树绽开了粉白的花苞,增添了几分鲜活的生气。
她穿过连接前衙与后院的月洞门,一个带着明显惊喜与热络的嗓音,突然从侧前方传来:
“昭明?当真是你!”
陆昭明脚步微顿,抬眸望去。
只见月洞门外那株开得最好的桃树下,立着一位身着湖蓝色锦缎长衫的年轻男子。
大约二十出头,面容白净,眉目算得上清秀,头戴同色方巾,腰系丝绦,悬着一枚成色不错的白玉佩。
他手中轻摇一柄题了字的折扇,做派风流,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意外与故人重逢般喜悦的笑容,正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柳文轩。这个名字,连同那张此刻看起来殷勤备至的脸,瞬间将陆昭明拉回了前世的记忆漩涡。
永和十七年的探花郎,出身江南书香门第(虽已有些没落),写得一手华丽骈文,尤擅诗词,初入京城时也曾凭几分才情和一副好皮囊,引得不少闺秀侧目。
前世的自己,刚刚踏入钦天监,满心抱负却也单纯懵懂,在一次宫宴上偶然相识,被他那些吟风弄月的词句、体贴入微的关切,以及谈论起星象时(尽管浅薄)附庸风雅的姿态所迷惑,渐生好感,甚至一度以为觅得知音良人。
直到后来,她才看清华丽表皮下的真相:一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攀附权贵、钻营逢迎才是他的本性。
所谓的才情,不过是晋身的工具;所谓的关切,建立在她是钦天监最年轻监副的价值之上。
当她因执着调查某些异常事件而触怒权贵、在监内处境变得微妙时,他立刻变得若即若离;当她坚持原则,拒绝为他背后攀附的某位皇子提供“天命”方面的虚假星象解读时,他更是恼羞成怒,指责她不识时务、不通人情。
他迅速搭上了另一位家世更好的贵女,并为了向其表忠心,甚至在外散布对她不利的流言……
前世临死前,她早已对此人无感,只觉当初眼瞎。
如今重生归来,再见这张脸,心中掀不起半分波澜,只余下冰冷的审视与一丝淡淡的厌憎。
“柳公子。”陆昭明停下脚步,神色平静,既无惊喜,也无热络,只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节性颔首。
她如今是钦天监从四品监副,对方虽有功名但未授实职,按礼他该先向她行礼。
柳文轩似乎并未察觉到她语气中的疏淡,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
他上前两步,姿态潇洒地合拢折扇,拱手一礼,笑容愈发灿烂:“一别数月,昭明风采更胜往昔。不,如今该称陆监副了。”
他眼中适时流露出钦佩与赞叹,“弱龄之身,执掌钦天监副印,纵观本朝,亦是罕有。文轩闻之,亦感与有荣焉。”
陆昭明心中冷笑。一别数月?
前世此刻,他们根本还不相识。
这一世,她刻意回避了那场导致初遇的宫宴,没想到他还是主动凑了上来。
看来自己“史上最年轻监副”的名头,比前世更具吸引力了。
“柳公子过誉。”她语气依旧平淡。“
本官方才从公务出来,尚有案牍待理,不知柳公子今日莅临钦天监,所为何事?” 她直接切入正题,无意与他寒暄。
柳文轩笑容不变,仿佛没听出她话语里的逐客之意,反而又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熟稔与神秘:
“实不相瞒,文轩今日前来,确有两件事。一来嘛,自然是听闻昭明……哦,陆监副高升,特来道贺。这二来嘛,”
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近日京城文人雅士间,流传着一件趣事,似与‘星象’、‘异兆’有些关联,文轩想着陆监副职司所在,或会感兴趣,故而冒昧前来,或可一谈?”
星象异兆?陆昭明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柳文轩此人虽品行不堪,但消息确实灵通,尤其擅长混迹于各种茶会诗社,结交三教九流,听闻些市井传闻、文人私语并不奇怪。
只是他会特意跑来告诉她?无非是找个由头攀谈罢了。
“哦?不知是何趣事?”她顺着他的话问,倒想看看他能编出什么花样。
柳文轩见她似乎有兴趣,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刷地又展开折扇,轻轻摇动,摆出说书人的架势:
“陆监副可知,近日京西玉泉山一带,有士子组团夜游赏月,归途之中,于山林僻静处,偶见奇景?”
他顿了顿,观察着陆昭明的表情,继续道:
“据那几位士子所言,当夜月色清朗,他们行至半山一处名为‘听松涧’的所在,忽见对面山峰林梢之上,有流光溢彩,氤氲成团,初时如霞,继而变幻,似有鸟兽之形隐现其中,伴有隐隐清越鸣响,宛如仙乐。持续约半盏茶功夫,方才缓缓消散,夜空复归澄澈。”
他描述得绘声绘色,末了还补充道:“此事在几个诗社间传得颇广,有人说是山间灵气所钟,祥瑞之兆;也有人疑是狐仙精怪弄影。文轩想着,陆监副执掌观星勘异,此等非常之景,或值一察?若真是祥瑞,上报朝廷,亦是监副一功。”
说罢,他目光殷切地看着陆昭明,仿佛真心为她着想。
山间流光?变幻形影?伴有异声?
陆昭明心中迅速盘算,听起来确实有点像某些小型、自然产生的异常现象,或者……是某种人为制造的幻象?
玉泉山……那个地方,似乎离皇家猎苑和几处宗室别业不远。
“多谢柳公子告知。”她脸上浮现出一丝极淡的、客套的笑容。
“此等民间传闻,监内日常亦有收录。是否派员勘查,需依规程,综合考量。柳公子有心了。”
她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兴趣,也没有断然否定,回答得滴水不漏。
柳文轩见她反应平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但很快又被笑容掩盖:“那是自然,监副公务繁忙,文轩也只是道听途说,聊作谈资罢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亲切,“说起来,下月初三,恰是翰林院李学士主持的‘曲江文会’,广邀京中才俊,吟咏唱和。
李学士对星象之学亦颇有涉猎,常叹知音难觅。
文轩不才,得了份请柬,想着陆监副才学渊深,若肯赏光,必能为文会增色不少。不知监副届时可有闲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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